第一章：《開學日的轟鳴聲》
一九九一年九月二日的清晨，我被一陣熟悉的轟鳴聲喚醒。睜開眼睛，看見天花板上細微的裂痕隨著聲波輕輕震顫。又一架飛機正從土瓜灣上空掠過，那沉重的引擎聲彷彿要穿透牆壁，鑽進我的耳膜深處。
我躺在床上靜靜數了十秒鐘，直到轟鳴聲逐漸遠去，才慢慢坐起身來。今天是中一開學日，我的心跳得比平常快些，既期待又忐忑。透過窗戶，可以看見鄰居家的晾衣架上掛著的校服在微風中輕輕擺動，而更遠處，一架飛機的尾翼正消失在樓宇之間。
「家明，起床了！」母親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今天開學，不要遲到！」
我應了一聲，迅速穿上那套略顯寬大的新校服。鏡子裡的男孩看起來既熟悉又陌生，白色的襯衫領子硬挺挺地立著，藍色的長褲腳需要捲起兩折才不至於拖地。母親總喜歡買大一號的衣服，說這樣可以多穿一年。
下樓時，父親已經坐在餐桌前看報紙，眉頭緊鎖地盯著財經版。金融市場的波動是他每日最關心的事，彷彿那些數字的漲跌能決定我們家的命運。
「快點吃早餐，」母親把一碗粥推到我面前，「第一天要給老師好印象。」
我默默點頭，小口喝著溫熱的白粥。父母是七、九年從內地遊水過來的，歷經千辛萬苦才取得香港居民身分。八零年生下我後，他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我身上。 「要讀好書，將來做專業人士」，這是他們常掛在嘴邊的話。
飛機又一次轟鳴而過，父親不得不提高音量：「今天開學，有沒有信心？」
「有的。」我小聲回答，其實心裡七上八下。小學時我的成績還不錯，但中學是全新的環境，聽說英中的課程很難，全英語教學更是令我擔心。
母親往我書包裡又塞了一個蘋果：「中午吃，正在長身體要多吃水果。」
我背起沉甸甸的書包，裡面裝滿了新課本和文具。走出家門時，又一架飛機低空飛過，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然後為自己的舉動感到好笑。在土瓜灣住了十一年，早該習慣這種噪音了不是嗎？
街上已經有不少穿著相同製服的學生，三三兩兩地走向學校方向。我獨自一人走著，手心微微出汗。小學同學大多被分到了不同的中學，這意味著今天我要面對的全是新面孔。
經過一家模型店時，我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櫥窗裡陳列著精緻的飛機和巴士模型，旁邊標價牌上的數字讓我倒吸一口涼氣——最便宜的小模型也要幾百元。想起小學六年級時，我曾對交通系統產生濃厚興趣，鼓起勇氣走進這家店後，卻被價格嚇得立刻打消了念頭。那些關於航空和交通的書籍更是昂貴，動輒二三百元一本，根本不是我們這種家庭能負擔的「興趣」。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敢走進這類店鋪，只能偶爾在櫥窗外駐足觀望。
轉過街角，學校的灰色外牆映入眼簾。那是一棟有年的建築，牆面上爬滿了藤蔓，窗戶卻是新換的雙層隔音玻璃。據說是因為家長投訴飛機噪音影響上課，教育局才撥款安裝的。
走進校門，我看見佈告欄前擠滿了人，都在查看分班名單。我擠進人群，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尋找自己的名字──1B班，教室在二樓202室。正當我鬆了一口氣時，忽然被人從後面撞了一下，差點跌倒。
「對不起！」一個聲音響起，我轉頭看見一個比我稍高的男生，他咧嘴笑著，露出兩顆虎牙，「人太多了，沒站穩。」
我搖搖頭表示沒關係，他卻已經湊過來看佈告欄：「你在哪班？我在1B。咦，你也是1B？那我們同班啊！我叫王海峰，你呢？」
「陳家明。」我小聲回答，不太習慣這種突如其來的熱情。
「陳家明，好名字！」他拍拍我的肩膀，「以後就是同學了，多多指教！」
我被他的開朗感染，微微微笑了一下。這時又一架飛機飛過，王海峰突然抬頭，眼睛一亮：「是波音747-200B，國泰的。」
我驚訝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聽引擎聲就知道了啊！」他得意地說，「我從小就能分辨不同飛機的型號。住在土瓜灣，這是必備技能吧？」他眨眨眼，然後指著遠處，「看，那邊兩個女生也是我們班的，開學前英語加強班時見過。」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兩個女生正站在走廊下說話。一個留著短髮，神情活潑，正在手舞足蹈地說著什麼；另一個扎著馬尾，姿態文靜，偶爾點頭微笑。我記得她們，英語加強班時我們被分在同一組，雖然沒怎麼交流過。
「短髮的那個叫林曉彤，紮馬尾那個是李芷晴。」王海峰如數家珍，「聽說李芷晴本來讀九龍城名牌小學，因為校網問題才來我們學校的。」
我點點頭，心裡有些自卑。我家住在舊樓裡，窗戶常年因為飛機震動需要補灰縫，與私人住宅相差甚遠。想起英文加強班時的情形，我更暗自苦笑。那時李芷晴明顯想要一鳴驚人，展現她的英文水平，沒想到老師先叫了林曉彤做自我介紹。曉彤略帶害羞卻流利自如的英語表現，讓芷晴立刻收斂了傲氣，轉而主動與曉彤交朋友。後來我偶然聽到她們對話，才知道芷晴把曉彤既當作朋友，也視為學習上的競爭對手。
上課鐘響起，我們匆匆走上二樓，找到202間教室。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王海峰自然而然地坐在我旁邊。李芷晴和林曉彤坐在我們前排，我能聞到李芷晴頭髮上淡淡的蘋果香氣。
班主任走進教室，是個中年女老師，戴著一副金邊眼鏡。 「同學們好，我是你們的班主任林老師，教英文科。」她說話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歡迎大家來到中學階段，未來五年，或者有幸七年，將是你們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光...」
就在這時，一陣特別響亮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教室的窗戶開始輕微震動。林老師不得不停下來，等噪音過去後才繼續講話。有幾個同學竊竊私語，被老師用眼神制止了。
「我知道大家已經習慣了飛機聲，」林老師微笑著說，「但在這裡還是要提醒一下，以後上課時遇到飛機經過，請保持安靜，等噪音過去再繼續討論。」
她開始講解校規和課程安排，我一邊聽一邊做筆記。林老師告訴我們，除了科學課要去實驗室、家政課要去家政室、木工課要去工場、音樂課要去音樂室外，其他課程都會在這個教室進行。
前排的林曉彤似乎坐不住，不停地變換坐姿，而李芷晴則始終保持著優雅的坐姿，認真記錄著老師說的每一句話。
林老師發放了學生手冊和課程表，解釋道：「今天是開學日，只有半天課，下午一點放學。從明天開始，就要按照正常時間表上課，早上八點二十三分前必須到校，下午四點放學。」
聽到這個消息，同學們都小聲歡呼起來。王海峰湊過來小聲說：「太好了，下午可以去宋王台公園聽飛機聲了。」
我好奇地問：「你為什麼老是去那裡聽飛機？」
他神秘地笑笑：「這是我爸教我的，他說要了解飛機，先要學會聽它們的聲音。他送了我幾本航空知識的書，我每天都在看呢。」
下課鐘響後，王海峰立刻轉向我：「怎麼樣？還能適應嗎？」
我點點頭：「還好。」
「明天才開始正式上課，今天就是熟悉環境。」他看了一眼課程表，「聽說數學老師很嚴格，希望不要太難熬。」
我們收拾書包時，李芷晴和林曉彤也走了過來。
「你們也住在土瓜灣嗎？」林曉彤活潑地問，「我們可以一起走啊。」
我點點頭，心裡有些高興。四個來自不同背景的人，因為各種機緣巧合成了同班同學，這或許就是命運的安排。
走出校門，午後的陽光灑在街上，為舊樓林立的土瓜灣鍍上一層金色。我們四人並肩走著，起初有些尷尬，不知該聊什麼。還是王海峰率先打破沉默：「你們小學時最喜歡什麼科目？」
林曉彤立刻說：「我最喜歡數學，數字不會騙人。」
李芷晴輕聲說：「我喜歡美術，可以創造美麗的東西。」
王海峰拍拍我：「你呢？」
「我...我喜歡閱讀。」我小聲回答，沒好意思說其實我對交通系統也很感興趣，但因為經濟原因只能放棄。
走到一個岔路口，李芷晴停下腳步：「我要從這邊走了，明天見。」
我們互相道別，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王海峰用手肘碰碰我：「看入迷了？」
我急忙收回目光，感覺臉頰又開始發熱。
林曉彤家在另一個方向，也很快與我們分手。最後只剩下我和王海峰同行。
「她們人挺好的，」王海峰說，「特別是李芷晴，又聰明又漂亮。」
我點點頭，沒有接話。心裡卻想起英文加強班時，李芷晴最初那種自信滿滿的樣子，以及被曉彤的英語能力驚訝後立刻調整態度，主動交朋友的聰明舉動。她既不會因為暫時的落後而氣餒，也不會因為家境優越而傲慢，這種品質令我暗自欽佩。
走到我家樓下時，王海峰驚訝地說：「原來你住這裡？我就在隔壁街！以後可以一起上學啊！」
我應了一聲，心裡有些高興。開學第一天就交到朋友，這超出了我的預期。
回到家，母親急切地問：「第一天怎麼樣？跟得上課程嗎？有沒有交到朋友？」
「還好，」我簡單回答，「認識了幾個同學。」
父親從報紙後抬起頭：「要專心學習，不要只顧著玩。」
我點點頭，上樓回到自己的小房間。從窗戶看出去，可以看見一架飛機正朝著啟德機場的方向降落，在夕陽的映照下，銀色的機身閃著溫暖的光芒。
我拿出日記本，開始記錄這特別的一天。寫到與新同學的相遇時，筆尖頓了頓，眼前浮現出李芷晴微笑的模樣。我搖搖頭，繼續寫下對課程的擔憂和對未來的期待。
母親叫我吃晚餐時，我才意識到已經傍晚了。開學第一天就這樣平靜地結束了，但我知道，從明天開始，真正的挑戰才會來臨。
夜幕降臨，但飛機的起降並未停止。偶爾傳來的轟鳴聲不再那麼刺耳，反而成為一種熟悉的背景音，提醒著我身在何處。
睡前，我望著窗外零星閃爍的燈光，想著明天又會是怎樣的日子。在土瓜灣的天空下，四個少年的故事才剛開始。而這一天，只是漫長旅程中的一個起點。
飛機的轟鳴聲再次響起，但我已昏昏欲睡。在這熟悉的噪音中，我漸漸進入夢鄉，夢中還是那片被飛機劃過的天空，和四個並肩走在土瓜灣街道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