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瓜灣之戀
第 2 章 · 共 13 章

第二章:科學課的意外插曲

4,727 字

第二章:《科學課的意外插曲》

實驗室裡靜得只剩下林老師講解規則的聲音,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遠處車輛喧囂。我坐在硬木椅上,手指無意識地在課桌上畫著看不見的飛機輪廓,思緒早已飄向那片被教學大樓切割成方塊的天空。

這不過是普通的科學實驗室導覽課,老師正絮絮叨解著各種器材的使用規範和實驗室安全守則。對剛上中一不久的我們來說,這一切都還很新鮮。實驗室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某種金屬和化學物質的特殊氣息。

「王海峰,專心聽講。」林老師的聲音突然切入我的思緒,「這些安全規則很重要,關係到你們以後的實驗安全。」

我猛地回神,不好意思地坐直身子。旁邊的陳家明已經工工整整地記下了所有要點,連鉛筆都擺放得與桌沿平行。這傢伙從開學前那個英文加強班開始就是這樣一絲不苟,難怪那時候他就是我們組裡成績最好的。

我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實驗室另一側,看見了李芷晴和林曉彤。她們倆正認真地做著筆記,陽光透過窗戶灑在芷晴的頭髮上,泛著淡淡的光澤。我不禁想起開學第一天,我們四個在教室裡初次見面的情景。那時候誰會想到,來自不同小學的我們,會因為英語加強班的分組而成為同班同學,現在又站在同一個實驗室裡。

「餵,你看。」我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家明,壓低聲音說,「窗外的雲層形狀,像不像一架飛機?」

家明推了推眼鏡,認真地望向窗外:「哪裡?我沒看到。」

「飄走了。」我聳聳肩,暗自偷笑。逗家明玩永遠這麼有趣,他太容易當真的個性總是讓我忍不住想捉弄他。

就在這時,一陣熟悉的轟鳴聲由遠及近。那不是平常那種遙遠的背景噪音,這聲音越來越響,明顯是架正在爬升的飛機。實驗室裡有幾個同學不約而同地抬頭──這是我們土瓜灣人才懂的條件反射。

我豎起耳朵,專注地分辨引擎的聲紋。是架747,而且從音調判斷應該是國泰的。奇怪,這個時間點不該有飛機從這個方向飛過啊。

「又是復飛了。」我小聲對家明說,「這個月第三次了吧?」

家明茫然地看著我:「什麼複飛?」

「就是飛機降落失敗要重新爬升啊。」我解釋道,「估計是31跑道那邊風切變太厲害了,飛行員決定復飛。」

話音未落,轟鳴聲突然加大,顯然飛機正在我們上空轉彎。實驗室的雙層隔音玻璃雖然能擋掉大部分噪音,但這種近距離的複飛還是讓窗戶微微震動,發出幾乎難以察覺的嗡嗡聲。

「大家繼續聽講,只是飛機經過。」林老師安撫道,但她的聲音被又一陣引擎聲淹沒了幾分。

就在這時,我聽見隔壁實驗桌傳來一聲輕微的驚呼。轉頭看去,李芷晴手忙腳亂地試圖接住一個從桌上滾落的燒杯,但已經來不及了,玻璃燒杯掉在地上,「啪」的一聲碎裂開來。

「對不起!對不起!」芷晴連聲道歉,臉頰頓時漲得通紅,「我突然被飛機嚇到了...」

站在她旁邊的林曉彤敏捷地跳開一步,看著地上的玻璃碎片,居然笑了出來:「哇,你這是要給我們表演特技啊?」

林老師走過來,皺著眉頭看著一地狼藉:「怎麼回事?」

「飛機突然很大聲,我不小心碰掉了燒杯...」芷晴小聲解釋,不敢抬頭看老師。

老師嘆了口氣:「下課後來找我登記一下損壞的器材。其他人繼續聽講,不要分心。」

我瞥了家明一眼,發現他正偷偷看著芷晴,耳根通紅。這小子,從開學前英語加強班第一次見面就對人家有意思,到現在連句話都不敢跟人說。那時候我們被分到同一組做英文練習,他總是結結巴巴地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下課時,老師請芷晴和曉彤留下處理損壞登記。我和家明交換了個眼神,默契地等在實驗室外走廊上。

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灑在地板上,形成斑駁的光影。我靠在牆上,看著牆上貼著的科學海報,上面畫著各種化學方程式和物理定律。

「你們怎麼還沒走?」曉彤出來後驚訝地問我們,芷晴跟在她身後,臉上還帶著些許窘迫的紅暈。

「等你們啊。」我說,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自然,「反正回家也沒事做。」

家明則默默地幫忙拿著曉彤的書包,動作比平常還要拘謹幾分,活像個被老師點名叫起來回答問題的學生。

芷晴感激地看著我們:「謝謝你們等我們。真是不好意思,因為我的不小心...」

「沒事啦,」我打斷她,「不就是個燒杯嘛。再說,是那架飛機的錯,突然那麼大聲。」

我們四人並肩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響。透過走廊的窗戶,可以看見操場上還有幾個班級在上體育課,奔跑的身影在陽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走出校門,土瓜灣的街景頓時映入眼簾。舊樓林立,招牌密密麻麻,小販推著車沿街叫賣。另一架飛機從遠處飛過,但這次只是平常的起降噪音,被城市的喧囂和距離過濾後,只剩下模糊的背景嗡鳴。

「餵,你們餓不餓?」我提議道,「我知道附近有家新開的茶餐廳,菠蘿油不錯哦。」

曉彤立刻舉手:「我要去!餓死了!」她轉頭看向芷晴,「一起去吧?」

芷晴猶豫地看了看手錶:「我得打個電話回家說一聲。」

家明則緊張地點頭,我猜他心裡正為能多和芷晴相處而竊喜。

我們找到一家街角的公共電話亭,芷晴投幣打電話回家請示。透過玻璃,可以看見她說話時認真的表情,不時點頭,最後笑著掛上電話。

「可以了,」她走出電話亭,「媽媽說別太晚回家。」

茶餐廳裡瀰漫著食物香氣和吵雜的人聲。我們擠在一張卡座裡,塑膠椅背貼著牆壁,桌上鋪著印有花紋的塑膠桌布。我點了自己最愛的鳳梨油和檸檬茶,曉彤要了西多士,芷晴點了紅豆冰,家明則跟著芷晴點了同樣的。

老闆娘是個中年婦女,看著我們四個穿著校服的中一生,笑著說:「這麼小就自己來茶餐廳啊?要不要試試我們的阿華田?很有營養的。」

不等我們回答,她已經自作主張地為我們倒了四杯阿華田。我們面面相覷,只好接受這份好意。

「所以你真的很懂飛機哦?」曉彤咬著西多士問我,嘴角沾著一點花生醬。

我聳聳肩:「還好啦,住這裡久了自然懂一點。」

「何止一點,」家明難得插話,「他連飛機型號都能聽聲音辨認來。」

芷晴驚訝地睜大眼睛:「真的嗎?好厲害哦!」

我有點得意,但又不好意思表現出來:「沒什麼啦,就像你們女生認得所有明星一樣嘛。」我指了指牆上貼著的港星海報,「那個郭富城,你們肯定都認識。」

「那下次飛機復飛,你表演給我們看啊!」曉彤說,眼睛亮晶晶的。

就在這時,又一陣引擎聲由遠及近,但這次只是普通的起降噪音,被茶餐廳的玻璃窗過濾後,只剩下微弱的嗡鳴。

「這是A320,港龍的,從台北來的。」我自信地說。

曉彤跑到窗邊去看,瞇著眼睛望向天空:「哇!真的耶!你怎麼知道的?」

「引擎聲不一樣啊,A320的CFM56引擎聲音比較尖,而且這個時間點通常是從台北來的班機。」我試著說得輕描淡寫,但心裡其實很得意能展示這方面的知識。

芷晴若有所思:「其實飛機聲也挺好的,至少讓土瓜灣與眾不同。我表妹住沙田,她說她們那裡安靜得有時會覺得寂寞。」

家明點頭附和:「對啊,有時候晚上做功課,聽到飛機聲反而覺得安心,像是這個城市還在呼吸一樣。」

我驚訝地看著家明,這傢伙平常話不多,一說就這麼文藝。芷晴也看著他,眼神裡有種我讀不懂的情緒。

那天我們在茶餐廳聊了許久,從飛機噪音聊到學校老師,從流行音樂聊到未來夢想。曉彤說她想當會計師,因為「數錢最實際」;芷晴說她喜歡設計,想創造美麗的東西;家明說他想當工程師,建造不會被飛機震動影響的大樓;輪到我時,我說我想開飛機,或至少修飛機。

「我爸爸說,啟德機場可能用不了多少年了,」我說,語氣不自覺地沉重起來,「說不定等我們長大,這裡就沒有飛機了。」

「那你想修飛機要去哪裡?」曉彤問。

「赤鯡角啊,聽說政府要在那裡建新機場。」我回答,「不過那還很遙遠呢,現在先要把書讀好。」

「那你應該很懂機械吧?」曉彤繼續問。

我搖搖頭:「我只對飛機有興趣。修電視機什麼的我不在行,但如果是飛機引擎,我能說上一天。」我想起樓下修車店的陳師傅總是叫我去幫忙,但我對汽車就是提不起興趣。

「真的嗎?」芷晴眼睛一亮,「那你知道隨身聽怎麼修嗎?我的最近總是卡帶。」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這個...可能要找專業人士了。如果是飛機上的錄音機我倒可能懂一點。」

我們都笑了起來。家明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眼神裡滿是羨慕和一點點嫉妒。我對他眨眨眼,意思是「兄弟這是在幫你創造機會呢」。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茶餐廳的燈光依序亮起。老闆娘過來幫我們續杯,還是那營養豐富的阿華田。

「你們四個是同學啊?」老闆娘閒聊地問。

「嗯,同班同學。」曉彤回答,「開學前英語加強班就認識了。」

「真好,」老闆娘笑著說,「年輕時的友誼最純粹了。要好好珍惜啊。」

我們相視而笑,那一刻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紐帶在我們之間連結起來。

走出茶餐廳時,天色已暗,但土瓜灣的街道依然熱鬧。霓虹燈陸續亮起,小販在路邊擺攤,食物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頭頂又有一架飛機掠過,但這次只是平常的起降,聲音被城市的喧囂淹沒大半。

「今天謝謝你們。」芷晴在岔路口對我們說,特別對​​家明笑了一下。

家明臉又紅了,只能笨拙地點頭:「沒、沒什麼。」

等兩個女孩走遠,我用手肘撞了他一下:「餵,剛才多好的機會,怎麼不約人家週末去圖書館溫書?」

家明苦笑:「我不敢啊......萬一她拒絕怎麼辦?」

我搖頭嘆氣:「膽小鬼!下次我幫你約。」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思考著這奇妙的一天。原本只是科學課上的小意外,卻意外地讓我們四個變得親近起來。班上四十個人,偏偏是我們四個因為一次復飛而成了朋友。我想起開學前的英文加強班,我們被分在同一組,卻沒想到會成為同班同學,更沒想到會因為一場意外而開始友誼。

轉進我家那條街時,另一架飛機正準備降落,引擎聲被距離和樓宇過濾後,只剩下遙遠的嗡鳴。我抬頭看著那架閃著燈光的鐵鳥,突然覺得土瓜灣的飛機聲也許不是噪音,而是將我們這些少年連結在一起的連結。

回到家,老媽照例問我為什麼晚歸。我說是和同學討論功課,沒提茶餐廳的部分。她點點頭,說樓下修車店的陳師傅問我要不要週末幫忙,我立刻搖頭。

「我要當的是飛機維修員,不是汽車修理工。」我堅定地說。

老媽笑了:「好好好,將來修飛機,比修車體面多了。」

我沒告訴她,我真正的夢想是開飛機,但萬一當不了機師,修飛機也不錯。只要不是當樓下的修車工就很體面了。每當我看見陳師傅滿手油污地躺在車底,我就更加確定自己的志向。

睡前,我望著窗外又一架降落的飛機,突然想起今天和芷晴、曉彤的對話。這四個人中,我和家明本來就是英文加強班就認識的,但兩個女生是開學後才慢慢熟悉的。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把四個本來毫不相干的中一新生,緊緊地連結在了一起。

飛機引擎聲漸漸遠去,我閉上眼睛,感覺這個聲音已經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就像剛剛萌芽的友誼一樣,雖然偶然卻讓人期待。在這個喧鬧的社區裡,我們這些少年正在學習如何在噪音中找到彼此的頻率。

我想起茶餐廳老闆娘的話,年輕時的友誼最純粹。也許她是對的,在這個被飛機聲籠罩的土瓜灣,四個少年的故事才剛開始。而今天科學課上的那個意外插曲,或許就是這一切的開始。

夜深了,遠處的飛機聲偶爾劃破寂靜。我在夢中彷彿看見自己站在廣闊的機場上,身邊是家明、芷晴和曉彤,我們抬頭望著天空,看著銀色的飛機在藍天上劃出白色的軌跡。那一刻,我知道這段友誼將會像那些飛機一樣,載著我們飛向未知的遠方。

登入後可記錄閱讀進度、加入收藏

登入 / 註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