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瓜灣之戀
第 13 章 · 共 13 章

後日談:2023年的重逢

4,142 字

《土瓜灣之戀》
後日談 (陳家明視角)

沒有飛機聲的土瓜灣真的是份外寧靜。就這樣風風雨雨地過了廿多年,若非突然要見一見客人,也不會特地回來土瓜灣一看。土瓜灣一帶變了很多,十三街的舊樓房依然沒有變,但以前熟悉的街坊倒也不見了,不是移到別處了就是過身了,現在倒是多了一大堆南亞裔的移民。很多老舖都不見了,就算是仍在,但老闆也不是從前的。

我小心翼翼地橫過馬路,走到以前的牛棚──現在叫牛棚藝術村的地方。咦?今天竟然有個叫《土瓜灣記憶展—機場搬遷25週年社區文化展》的展覽。

「看看我今天碰到了誰?是家明啊!」

我的電話無預警地震了一震,訊息區內彈了一個來自「聖方濟中學同學群」的訊息,附著一張我在展覽海報前駐足的照片。

「是誰偷影了我?」我笑著在群組回复,心裡卻泛起一陣漣漪。這個群組已經沉寂多時,上一次對話還是半年前曉彤分享她升任跨國公司亞太區財務總監的消息。

「除了我這個攝影痴還有誰?」阿峰迅速回复,「在附近見客,剛好看到個熟悉背影。要不要聚聚?我知道碼頭那邊新開了間酒吧。」

就這樣,廿五年後,我們四人又重逢在土瓜灣。

九龍城碼頭附近開了不少酒吧,可能是就近附近的高級大型屋苑吧,但這個非週末的人流量就比較慘淡。我推開「時光機」酒吧的門,鈴鐺發出清脆聲響。

「家明!這裡!」阿峰揮手示意。他穿著合身西裝,頭髮梳得整齊,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會為化學實驗失敗而懊惱的少年。

曉彤已經到了,她一身幹練的職場裝扮,面前放著一杯白酒。 「好久不見,家明。聽說你現在在上海做建築師?」

我點頭坐下,「就是處處要掃碼吧!我又不在上海。對了,你是要移民嗎?」我轉向阿峰問道。

阿峰苦笑:「這裡變了太多,真的不適合下一代。簽證都搞好了,等房子賣了完成交易就起程了。」

「想不到我剛回來,你就要走了。」我感慨地說。

曉彤插話:「你這次終於要安定下來嗎?」

「不,瀟瀟灑灑了無牽掛才是人生嗎!」阿峰大笑,「看看你,最終還是離婚收場。而你呢,就又要帶著一家人到外地重新開始。」

談話間,酒吧門再次打開。一個身影逆光而立,輪廓熟悉又陌生。

「抱歉遲到,剛開完董事會。」芷晴走進來,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手臂上,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腕上精緻的機械錶。她與廿五年前那個文靜少女判若兩人,唯有眼神中那份堅定依稀可辨。

「芷晴!」我們異口同聲。

她微笑著坐下,目光掃過我們每個人,「好久不見,各位。」

侍應生過來點單,阿峰直接要了一打啤酒、一瓶紅酒和清酒組合。

「哇,這麼隆重?」曉彤挑眉。

「廿五年見一次,不醉無歸啊!」阿峰拍桌,「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偷喝啤酒嗎?在碼頭邊,每個人都覺得苦得要命。」

芷晴輕笑:「我記得家明喝了一口就全吐出來了。」

我臉一熱,「那啤酒真的很苦。」

「現在呢?」阿峰遞給我一罐啤酒,「試試看,英國的精釀,保證不一樣。」

我接過啜飲一口,泡沫細膩,帶著柑橘和麥芽的香氣,回甘微苦卻不令人討厭。

「成長了,連味覺都變了。」曉彤晃著葡萄酒杯,「以前覺得酒苦,現在覺得人生更苦。」

芷晴要了威士忌加冰,熟練地晃動著杯子讓冰塊融化。 「我記得那天晚上,飛機特別多,每幾分鐘就有一架從頭頂飛過。我們說話都要大聲喊。」

「因為你第二天就要走了。」阿峰說,「去加拿大。那天晚上家明還--」

我急忙打斷:「我還記得阿峰送你的飛機模型,精裝版呢。」

阿峰會意地眨眨眼,「那可是我省吃儉用買的。」

酒陸續上桌,很快就擺滿了整個桌面:琥珀色的威士忌、金黃的白葡萄酒、深紅的赤霞珠、冒著泡的啤酒、清澈的清酒...宛如我們五味雜陳的人生。

「為我們重聚乾杯!」曉彤舉杯。

「為我們逝去的青春乾杯!」阿峰接上。

「為土瓜灣的變遷乾杯!」我加上。

芷晴靜靜舉杯,眼中閃著複雜的光:「為那些沒說出口的話乾杯。」

幾巡酒後,氣氛漸漸熱絡。阿峰說起他的家庭移民計劃,曉彤分享職場經歷,我談在內地工作的見聞。唯獨芷晴話不多,只是靜靜聽著,偶爾抿一口威士忌。

「說起來,芷晴,你當年到加拿大後怎麼樣?剛開始一定很不容易吧?」曉彤問。

芷晴轉動著酒杯,冰塊發出清脆碰撞聲。 「剛開始確實很難。寄宿家庭很嚴格,不准我隨便外出,連電話都限制使用。」她停頓了一下,眼神飄向遠方,「他們拆了我所有從香港帶去的信件和物品,說是要『檢查內容』。」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封情書...

「有天我放學回家,發現垃圾桶裡有封信的碎片,上面能看到中文筆跡。」芷晴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拼湊起來,才發現是家明寫給我的。」

空氣瞬間凝固。阿峰和曉彤驚訝地看向我,我只能低頭盯著啤酒杯裡上升的氣泡。

「那是一封情書,對嗎?」芷晴直視著我,目光銳利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柔。

我艱難地點頭,喉嚨發緊。

「那天之後,我意識到情感是一種脆弱的東西,太容易被人摧毀。」芷晴一口飲盡剩餘的威士忌,又示意侍應生再來一杯,「於是我決定不再做那個文靜害羞的女孩。我努力學習,爭取獎學金,打工賺錢,盡快離開那個寄宿家庭。情感可以等待,但成功不能。」

曉彤輕聲問:「這就是你變得這麼...強悍的原因?」

芷晴微笑,那笑容裡有驕傲也有遺憾:「某種程度上,是的。那封被撕碎的情書成了我的動力。我想證明自己不會被擊垮,想變得強大到沒有人能再隨意對待我的東西——和我的感情。」

阿峰猛地拍桌:「那家人太混蛋了!你應該告訴我們--」

「然後呢?」芷晴打斷他,「你們能做什麼?飛過來幫我拼好那封信嗎?」她語氣緩和下來,「重要的是,它讓我成為了現在的我。」

我終於鼓起勇氣抬頭看她:「我...我很抱歉。如果我知道—」

「不,家明,不該你道歉。」芷晴的聲音第一次變得柔軟,「很多年後,當我能夠平靜地回想這件事時,我常常想起那封信。雖然我只讀到碎片——『喜歡看你認真溫習的側臉』、『飛機掠過時你總會微微皺眉』、『希望有一天能和你一起寫什麼...』我想寫什麼?

全桌寂靜。阿峰和曉彤屏息等待我的回答。

我深吸一口氣,廿五年後的今天,終於有機會說完那句話:「『希望有一天能和你一起,在不再有飛機噪音的地方,安靜地喝一杯啤酒。』」

芷晴愣住了,隨後發出一陣清脆的笑聲,那笑聲裡有著釋然和感動:「就這樣?」

「就這樣。」我微笑,「少年的喜歡,能有多複雜?」

阿峰誇張地摀住胸口:「哇,家明,你這麼浪漫的嗎?我以前小看你了!」

曉彤眼睛濕潤:「這比什麼天長地久的承諾動人多了。」

芷晴為自己倒了杯啤酒,推給我一罐:「那麼,現在沒有飛機噪音了,要不要兌現這個承諾?」

我們拉開啤酒罐環,泡沫湧出的聲音像是青春的回應。隔著桌子,我們碰杯,眼神交會中有太多未說盡的話,但或許已不需要再說。

「其實,我後來結過婚。」芷晴突然說,在我們驚訝的目光中繼續,「三年後就離了。沒有出軌沒有狗血,只是我發現自己在重複那種控制——試圖控制對方的一切,就像那封被控制的情書。我不喜歡那樣的自己。」

阿峰輕聲問:「現在呢?」

「現在我很滿意自己的生活。」芷晴微笑,「有自己的公司,有自由,有回憶,也有遺憾。人生不就是這樣嗎?」

曉彤舉起酒杯:「敬遺憾。」

「敬遺憾!」我們齊聲應和,酒入喉腸,化作一聲嘆息。

夜漸深,酒吧只剩下我們一桌。桌上空瓶林立,像是一座座紀念碑,標示著我們走過的路。

阿峰已經微醺,摟著我的肩說:「你知道那天晚上,你偷偷塞情書時我們都看見了嗎?」

我驚訝地睜大眼。

曉彤笑道:「我們故意走開給你機會的!還以為第二天芷晴上飛機前會有什麼回應呢。」

「結果她一去杳無音訊。」阿峰接話,「頭幾個月我們還猜測是不是你被拒絕了不好意思說。」

芷晴搖頭:「我寄過明信片,但都被寄宿家庭扣下了。後來學業打工太忙,就...漸漸斷了聯繫。」她停頓了一下,「人生就是這樣,一旦錯過某個交匯點,就會越行越遠。」

「但最終又繞回來了。」我說,舉起最後一杯酒。

曉彤看了看手錶:「啊,最後一班船要開了,我得走了。」

阿峰站起身:「我也得回去啦,明天還要見律師辦移民手續。」

我們走出酒吧,夜風帶著海的味道撲面而來。土瓜灣的夜空沒有飛機導航燈閃爍,顯得異常寧靜。

「下次見面不知何時了。」阿峰感慨地說,與我們一一擁抱。

「保持聯繫,現在有網路了,別又失聯廿五年。」曉彤笑著說,眼裡卻有淚光。

芷晴和我落在最後,沿著海濱長廊漫步。

「你真的變了。」我說。

「你也是。」她微笑,「變得更好了還是更糟了?」

「只是不同了。」我回答,「我們都不同了。」

走到分岔路口,芷晴停下腳步:「我公司在北京和上海都有辦事處,下個月會去上海出差。」

「真的?」我難掩驚喜,「那我帶你去看看現在的上海,比廿五年前變化更大。」

「好啊。」她點頭,然後出乎意料地輕輕擁抱了我一下,「那封情書,雖然沒能完整讀到,但那些碎片我保存了很久。謝謝你,家明。」

我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什麼:「芷晴!」

她回頭。

「那天晚上,其實我還寫了一句:『無論你飛到哪裡,希望最終都能回到起點。』」

芷晴站在路燈下,光影勾勒出她的輪廓。她笑了,那笑容裡有廿五年前的影子:「我們這不就回來了嗎?」

我獨自走在土瓜灣的街道上,耳邊彷彿又響起少年時期的飛機轟鳴聲。那些聲音曾經如此惱人,如今卻成為記憶裡不可或缺的背景樂。成長就是這樣吧,曾經厭惡的會成為懷念的,曾經痛苦的會成為珍貴的,曾經錯過的...或許還有機會重來。

手機震動,是芷晴發來的訊息:「下次在上海,我帶你去一家安靜的酒吧,沒有飛機聲,只有好啤酒。」

我回覆:「不醉無歸?」

「不醉無歸。」她回答。

這一夜的分離,再也沒有飛機聲,只有夜深在舊樓間零星的燈火,和一顆重新年輕的心。

登入後可記錄閱讀進度、加入收藏

登入 / 註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