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瓜灣之戀》
第十二章：《離別》 (李芷晴視角)
又一架飛機從頭頂呼嘯而過，巨大的轟鳴聲幾乎要震破鼓膜。我站在啟德機場的離境大廳，手裡緊緊握著飛往墨爾本的機票，感覺手心都在流汗。今天是1998年7月2日，距離機場關閉只剩不到幾天了。
「芷晴！這邊！」
我轉過頭，看見曉彤在不遠處揮手。她身旁站著家明和阿峰，三人形成一道熟悉的風景線，在這喧囂的機場裡顯得格外醒目。
「還以為你要遲到了呢。」曉彤小跑過來，給了我一個緊緊的擁抱，「東西都帶齊了嗎？護照、機票、入學通知書...」
「都帶齊了。」我勉強笑了笑，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家明。他今天穿了件熨得平整的白襯衫，頭髮也梳理得一絲不苟，看起來比平常都要正式。
阿峰遞過來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喏，送你的離別禮物。」
我接過盒子，重量比想像中要沉：「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就知道了。」阿峰得意地說。
我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裡面是一個精緻的飛機模型，正是啟德機場起降的典型。 「哇！這不是我們經常看到的那種飛機嗎？」
「特意找了好久才找到的限量版。」阿峰搔搔頭，「以後你在國外想家了，就看看這個模型，記得土瓜灣的天空是什麼樣子的。」
我的眼眶突然有些發熱。這些年來，我們四個人在飛機噪音中成長，多少次因為飛機掠過而不得不暫停對話，多少本書被引擎聲淹沒，現在卻要帶著這份記憶遠離這個地方。
「謝謝，我很喜歡。」我輕聲說，小心地將模型放回盒子裡。
家明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背包帶子。我知道他想說什麼——那雙眼睛裡盛滿了未說出口的話，就像過去一年來每次對視時那樣。
「我們去喝點東西吧？」曉彤提議，「離登機還有兩個小時呢。」
我們找到機場裡的一家咖啡館坐下。透過玻璃帷幕牆，可以看見跑道上的飛機起起落落。每一次引擎轟鳴，桌上的咖啡都會微微震動。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一起喝茶嗎？」曉彤突然說，「中一開學沒多久，在學校旁邊的茶餐廳。」
阿峰笑起來：「怎麼不記得？那天剛好有架飛機低空飛過，震得奶茶都灑出來了。」
「家明那時候還被嚇了一跳呢。」我接話，瞥見他耳根微微發紅。
「那是我第一次那麼近聽到飛機聲嘛。」家明辯解道，聲音輕柔。
我們相視而笑，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四年的中學生涯，無數個在茶餐廳、圖書館溫書的日夜，都在飛機引擎的伴奏中度過。那些曾經覺得煩躁的噪音，此刻卻變得珍貴起來。
「到了那邊，會不會想念這吵鬧的聲音啊？」曉彤問。
我望著窗外又一架起飛的飛機：「說不定會呢。沒有飛機聲的夜晚，可能反而會睡不著覺。」
家明突然開口：「我查過了，墨爾本機場離市區很遠，你不會聽到飛機聲的。」
他總是這樣，默默地查好各種信息，細心得讓人心動。我記得中五那年我感冒請假，他特意整理了各科筆記送到我家樓下；還有那次在九龍城寨迷路，是他一直保持冷靜帶我們找到出口。
「芷晴，你確定要去那家寄宿家庭嗎？」曉彤擔憂地問，「聽說澳洲有些寄宿家庭很嚴格的。」
我點點頭：「仲介說這家人很可靠，而且離學校近。爸媽也覺得放心。」
其實我心裡也沒底。自從父親在金融風暴中損失慘重，家裡經濟就大不如前。原本打算去英國留學的，現在只能選擇費用較低的澳洲。我知道父母已經盡力了，不能再給他們添麻煩。
「有什麼事一定要給我們打電話。」家明認真地說，「國際長途貴是貴了點，但...」
「我會的。」我打斷他，生怕他說出更多讓我捨不得離開的話。
阿峰看看手錶：「哎呀，我得先走了。明天一早還要去機場實習，今天得早點睡。」
我們都知道這只是藉口。阿峰從來都是最受不了離別場面的人。
他站起來，給了我一個用力的擁抱：「保重啊，芷晴。以後回來要是成了著名設計師，可別不認識我們了。」
「怎麼會呢。」我拍著他的背，「你也要好好的，成為最棒的飛機工程師。」
阿峰鬆開我，轉向家明和曉彤：「你們送芷晴吧，我先走了。」說完便快步離開，但我看見他抬手擦了擦眼角。
剩下的三人陷入短暫的沉默。曉彤突然站起來：「我去買點喝的，你們先聊。」
我知道她是故意留空間給我和家明。這種刻意的安排從去年就開始了吧，每次聚會她總會找藉口讓我和家明獨處。曉彤總是這麼貼心，卻又那麼明顯地想要撮合我們。
現在只剩下我和家明了。空氣突然變得稠密，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刻意努力。
「家明，我...」
「芷晴，這個給你。」
我們同時開口，然後又同時停下來。家明從背包裡拿出一個信封，白色的信封被他捏得有些發皺。
「這是什麼？」我問，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家明的目光游移不定：「就是...一些想說的話。你上飛機後再看吧。」
我接過信封，指尖不經意觸碰到他的手，兩人都像觸電般縮回。信封上沒有寫任何字，但摸起來裡面似乎有幾頁紙。
「謝謝你，家明。」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千言萬喉在心頭打結。
又一架飛機起飛的轟鳴聲傳來，我們同時望向窗外。這聲音曾經那麼令人煩躁，此刻卻像在為我們掩飾尷尬。
「到了那邊，要照顧好自己。」家明終於說，聲音輕柔得像怕驚擾什麼，「澳洲現在應該是冬天吧？記得多穿點衣服。還有，聽說那裡的紫外線很強，要塗防曬霜...」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各種注意事項，我靜靜地聽著，想要把這一刻他的聲音刻進記憶裡。我知道，這些話背後藏著的是他無法直接說出的關心和情感。
「家明，」我輕聲打斷他，「你會想我嗎？」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這太直白，太不像平常那個謹慎小心的我。
家明的眼睛瞪大了，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當然會。」他幾乎是脫口而出，然後又補充道，「我們都會想你的。曉彤、阿峰，還有班上的同學...」
他總是這樣，把自己的感情隱藏在"我們"之中。我知道這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因為太在乎，怕一旦說破就會失去現有的平衡。
曉彤適時地回來了，手裡拿著三罐可樂：「最後一杯香港味可樂啦，芷晴。下次你喝到的可能就是不一樣的味道了。」
我們拉開易拉罐，氣泡湧出的聲音短暫地蓋過了機場的喧囂。
「為我們四個乾杯！」曉彤舉起可樂。
「為友誼乾杯！」家明接上。
我看著他們，喉頭哽咽：「為未來乾杯。」
可樂的甜味在舌尖蔓延，我卻嚐出了離別的苦澀。我們聊起中學時代的趣事，笑談那些在飛機噪音中掙扎學習的日子，回想每次考試前的緊張和考試後的釋然。但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那個最明顯的話題──離別後，我們還會是現在的我們嗎？
時間差不多了。
曉彤先擁抱了我，在我耳邊輕聲說：「家明那封信，你好好看。他寫了好幾個晚上呢。」
我點點頭，強忍住眼淚。
然後我轉向家明。他張開雙臂，擁抱比平常都要用力，都要長久。我聞到他襯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感覺到他微微顫抖的手掌。
「保重，芷晴。」他在我耳邊說，聲音沙啞。
「你也是，家明。」我輕聲回應，「謝謝你的信。」
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我生長於斯的城市，這個充滿飛機噪音卻又無比親切的地方，我轉身走向出境閘口。
通過安檢後，我回頭望了一眼。家明和曉彤還站在原地揮手，身影在巨大的機場玻璃帷幕牆前顯得那麼小，卻又那麼堅定。
坐在機艙裡，我從背包裡拿出家明給的信封。手指輕輕摩挲著紙張的邊緣，猶豫著是否現在打開。
飛機開始滑行，引擎發出熟悉的轟鳴聲。透過舷窗，我看見機場燈光在夜色中閃爍，就像星空落到了地面。
最終，我還是沒有打開那封信。我想留著這份期待，等到了澳洲安頓下來後，在一個安靜的時刻慢慢品讀家明想對我說的話。
飛機加速，抬升，啟德機場和香港的燈火在下方漸漸變小，最後被雲層遮住。
引擎聲在耳邊持續轟鳴，與我心跳的節奏重疊。我閉上眼睛，手裡緊緊握著那封未拆的信，就像攥著一份未說出口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