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瓜灣之戀》
第十章:《最後的備考時光》(陳家明視角)
又一架飛機低空掠過,震得圖書館的窗戶嗡嗡作響。我抬起頭,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坐在對面的芷晴。她正專注地演算著一道物理題,眉頭緊鎖,手中的筆無意識地在草稿紙上劃著凌亂的線條。
模擬考試的成績單還躺在書包裡,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我們三個人的分數都不差,但距離心儀大學的門檻,總是差那麼一點。港大土木工程的夢想,在冰冷的數字面前顯得如此遙不可及。
「家明,這題你能幫我看一下嗎?」芷晴突然抬頭,眼神裡帶著難得的疲憊。
我接過她的筆記本,指尖不經意碰到她的手背。若是中六那年,這樣的接觸足以讓我心跳加速一整天。但現在,我只注意到她中指上被筆壓出的凹痕,和眼下淡淡的黑眼圈。
「這裡要用傅立葉變換,」我輕聲講解著,「你看,這樣轉換後就能簡化計算了。」
芷晴恍然大悟地點頭,那個熟悉的笑容卻顯得有些勉強。中六時的「蜜月期」彷彿已經是很久遠的事了。那時我們才剛順利升上中六,還以為最大的挑戰已經過去,甚至天真地幻想過可以在學習間隙悄悄發展一段戀情。
現實給了我們一記重拳。 AL的壓力比會考還要沉重數倍,更可怕的是窗外那個正在發生的金融風暴。大人們的談話中總是充斥著「裁員」、「破產」這些字眼,連茶餐廳的電視新聞都在不停地報道股市暴跌的消息。
「我爸爸的公司可能要裁員了,」曉彤突然低聲說,打破了圖書館的寧靜,「他說如果這次AL考不好,可能連城大都供不起。」
芷晴的手頓了頓,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點。 「我爸媽也在商量賣房子,」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貿易公司的訂單少了七成,再這樣下去...」
我們沒有再說話。飛機引擎的轟鳴聲適時地響起,掩蓋了這一刻的沉重。
傍晚時分,我們收拾東西離開圖書館。夕陽下的土瓜灣依然喧囂,但空氣中似乎多了一絲不安的氣息。街角那家開了數十年的海味店掛出了「結業清貨」的橫幅,對面銀行的電子螢幕上,恆生指數的數字不斷下跌。
「去祥發吧,」曉彤提議,「今天需要一點甜食來安慰自己。」
走進祥髮茶餐廳,意外地發現裡面幾乎坐滿了人。老闆娘阿芳姐忙得團團轉,但臉上卻不見往日的笑容。
「生意這麼好,怎麼還愁眉苦臉的?」小彤打趣道。
阿芳姐一邊擦桌子一邊嘆氣:「人是多了,但氣氛完全不同啦。以前來的都是老街坊,說說笑笑的多熱鬧。現在呢?」她壓低聲音,「你看那邊坐著的,以前是證券公司經理,天天魚肉撈飯,現在只能來吃碟頭飯。還有那邊,以前是證券公司經理,天天魚的肉,現在只能來吃碟頭飯。
我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確實,茶餐廳裡雖然座無虛席,卻異常安靜。每個人都在默默地吃著飯,臉上帶著相似的愁容。就連電視播放的粵語長片,也無人觀看。
「最重要的是,」阿芳姐嘆道,「現在大家都只點最便宜的套餐,奶茶都要少甜,說是要省錢。這樣的生意,做得再多又有什麼意思?」
我們點的西多士上桌了,分量和味道都還跟從前一樣,但吃在嘴裡,卻感覺少了些什麼。也許少的正是從前那種無憂無慮的心情。
「阿峰今天又來不了?」曉彤突然問。
我搖搖頭:「他說機場最近特別忙,好多飛機要檢修,可能要通宵加班。」
芷晴輕聲說:「感覺他已經和我們像是兩個世界的人了。上次見面,他說的全是飛機零件和專業術語,我們都插不上話。」
這話讓氣氛更加沉悶。是啊,就在我們還在為考試煩惱的時候,阿峰已經提前進入了成人的世界。他每天面對的是真實的生計問題,而我們還在紙上談兵。
「我可能要去澳洲了,」芷晴突然說,「不管AL考得怎麼樣。爸媽說既然已經拿到錄取通知,不如早點過去...」
她沒說完的話,我們都明白。她家的貿易公司在這場風暴中受損嚴重,早點送她出國讀書,反而是一種避險策略。
曉彤嘆了口氣:「至少你已經有退路了。我們呢?要是考不上大學,真不知道能做什麼。」
又是一陣飛機噪音掠過,我們默契地暫停對話。等噪音過去,我輕聲說:「不會的。我們連會考都熬過來了,還怕AL嗎?」
話雖如此,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AL和會考完全不同。會考失利還能重讀,AL一旦失敗,就意味著要直接面對那個正在風雨飄搖的成人世界。
飯後,我們沿著海邊散步。夕陽的餘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中帶著幾分淒美。又一架飛機起飛,巨大的轟鳴聲彷彿在為我們不安的青春伴奏。
「還記得中五放榜那天嗎?」芷晴突然問,「我們也是在這裡,擔心得睡不著覺。」
曉彤輕笑:「那時候覺得會考就是天大的事了。現在想想,真是天真。」
「至少那時候我們知道,就算考不好還有重來的機會,」我說,「但現在...」
我沒有說下去,但大家都明白。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金融風暴讓一切變得撲朔迷離,連大學文憑也不能保證什麼了。
走到分岔路口,芷晴突然說:「不管怎麼樣,這個月一定要拼盡全力。不是為了什麼遠大理想,只是為了不給未來的自己留下遺憾。」
她的眼神堅定,讓我想起中六時那個在科學競賽中不肯認輸的女孩。那一刻,我彷彿又看到了希望。
回家的路上,我特意繞道去了芷晴家樓下。她房間的燈還亮著,窗簾上投出她伏案學習的剪影。我站在街角看了很久,直到又一架飛機掠過,才轉身離開。
躺在床上,我聽著窗外飛機的轟鳴聲,第一次意識到這些噪音也可能有一天會消失。就像我們的青春,就像金融風暴前的安穩時光,就像可能永遠無法說出的暗戀。
但至少此刻,我們還在努力,還在為不確定的未來奮鬥。也許這就是成長的意義──在危機中尋找轉機,在壓力中堅持前進。
閉上眼睛,我許下一個願望:希望AL考試順利,希望金融風暴早日過去,希望我們都能在風雨後見到彩虹。
但我知道,無論結果如何,這個充滿飛機噪音和準備壓力的夏天,都將成為我們青春記憶中不可磨滅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