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瓜灣之戀》
第九章：《蜜月年的美好時光》 (林曉彤視角)
又一架飛機低空掠過，震得海心廟的屋簷鈴鐺叮噹作響。我抬起頭，看著那架波音747在藍天上劃出一道白色的軌跡，心裡滿是暑假特有的慵懶和愜意。
「曉彤，別發呆了，輪到我們了！」芷晴拉著我的手臂，把我拖進廟裡。
1996年的夏天，是我們中五升中六的「蜜月年」。順利升上預科後，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對我們微笑。家明、芷晴和我都在土瓜灣的商場找到了暑期工，每天下班後都像這樣到處閒逛。
「你們要求什麼？」家明好奇地問，手裡拿著剛求來的平安符。
芷晴臉一紅，把我往前推：「曉彤先來！」
我跪在蒲團上，看著面前慈眉善目的菩薩，突然起了玩心。閉上眼睛，我默默許願：「求姻緣，希望能在中六找到個男朋友。」
身後的廟祝噗嗤一聲笑出來：「人細鬼大！讀好書、找到份好工才來求因緣啦！」
我們三個頓時臉紅得像熟透的番茄，在廟祝的笑聲中狼狽地逃了出來。
「都是你啦曉彤！」芷晴跺著腳抱怨，「求什麼姻緣嘛！」
我撇撇嘴：「我們就只不過是貪得意！何需那麼認真？」
家明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不過說真的，要是能在中六談場戀愛，好像也不錯？」
那時的我們，天真地以為這會是最好的一年。
中六開學後，最初的幾個月確實像蜜月般美好。課程雖然比中五難，但還沒有AL的壓力。最令人驚訝的是，我們三人都獲得了新的職務──家明被訓導主任委任為風紀隊長，而我和芷晴則成功當選為學生會的幹事。
「風紀隊長要管很多事吧？」有一次午餐時我問家明。
他無奈地點頭：「每天早上要提早到校站崗，放學後還要巡查課室。最麻煩的是要處理同學間的糾紛...」
正說著，幾個低年級生打鬧著跑過，差點撞翻我們的桌子。家明立即起身，熟練地維持秩序。看著他認真的側臉，我突然發現這個平常溫吞的男生，也有這樣威嚴的一面。
同時，我和芷晴在學生會也忙得不可開交。身為新晉幹事，我們要負責舉辦各種活動，從運動會到文藝匯演，事事都要親力親為。
「你們聽說了嗎？」有一天，芷晴神秘兮兮地說，「學生會福利部在招人，我們要不要試試？」
我本來對福利部沒什麼興趣，但看著芷晴期待的眼神，還是點頭答應了。沒想到這個決定，讓我們捲入了全校最轟動的「文具戰爭」。
說得上是蜜月年，總會有些「甜蜜回憶」。記得有一次午餐時間，留校吃飯的同學都在教室喧鬧吵雜，我正低頭撥弄著便當裡的粟米粒，隔壁理科班突然爆出一陣哄笑。
我的好同學立刻通風報信：「大件事了！有人傳你和家明是情侶了！」幾個男生捧著飯盒圍住陳家明，那個多事的阿強故意揚聲說：「我昨天放學明明看見你們倆在禮品櫃前咬耳朵！林曉彤還笑得特別甜！」
飯匙從我指間滑落。原來昨天家明邀我幫忙挑芷晴的生日禮物時，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全是為了製造讓兄弟起哄的話題？熱氣猛地湧上眼眶，我立刻放下粟米肉粒飯衝到理科班門口，正看見家明被推得踉蹌了一步。
「陳家明！」聲音震撼了整個樓層，「你太令我失望了！」
整個教室突然靜得只聽見風扇轉動的嗡鳴。家明突然嚇得很像做錯了什麼事被發現似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這時芷晴突然從人群中站起身，手上還拿著未吃完的叉雞飯。她愣了一秒，忽然也喊出同樣的台詞：「陳家明，你太令我失望了！」隨即輕笑著挽住我的手臂：「曉彤，我早就說這個開場效果一流的啦！」她轉向全班學生：「學生會要宣傳《提防騙局》的早會囉愣
我怔怔看著家明紅著耳朵蹲下身，一副失落又尷尬的表情完完整整地露在臉上，彷彿對著全世界說「我的禮物計劃完全被識穿了！計劃完全泡湯了」。
哼！就讓你知道本小姐的厲害！只顧買禮物給芷晴而忘記我這個最大助攻？
最終，大夥兒又秒瞬間轉換了話題，大笑一場後就不了了之。而「陳家明，你太令我失望了！」真的出現在早會上，又因為我太好戲的緣故，真的把所有同學都叫醒了。
唉！我的高中戀愛故事，就只有這個較高光的小插曲，太可惜了。
在福利部的工作比想像中有趣得多。我和芷晴很快就發現了商機。學校的官方小賣部賣的文具又貴又難看，而且態度極差。
「我們可以進些好看的文具來賣，」我提議，「價格比小賣部便宜一點就行。」
芷晴立即贊同：「我表哥在做文具批發，可以拿到優惠價。」
說乾就乾。我們用自己的零用錢進了第一批貨——彩色螢光筆、卡通橡皮擦、設計精美的筆記本。沒想到第一天就賣光了。
「天啊，這也太好賣了！」芷晴數著錢，眼睛發亮。
我得意地笑了：「看來我們很有商業頭腦嘛！」
接下來的幾個月，我們的「生意」越做越大。不僅引進了更多品種，還開始接受預訂。最火爆的時候，課間休息時我們攤位前能排隊。
「這樣下去，小賣部要關門大吉了。」家明看著熱鬧的場面，半開玩笑地說。他最近因為風紀隊的工作，常常要課間巡邏，偶爾會來我們攤位幫忙維持秩序。
沒想到一語成謔。某天放學後，我們被叫到了校長室。
「聽說你們福利部的生意做得很大啊？」校長推推眼鏡，看不出情緒。
小賣部的老闆站在一旁，臉色鐵青：「校長，他們這是惡性競爭！我的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
我和芷晴對視一眼，心裡既害怕又得意。
最後在校長的調解下，我們同意不再引進小賣部已有的商品，轉而開發特色產品。這場「文具戰爭」以我們的全面勝利告終。
但就在我們沉浸在成功的喜悅中時，學業的壓力已經悄悄來臨。
AL的難度開始逐漸顯現。課程越來越難，考試也越來越多。最可怕的是，老師們開始用歷年AL真題來測試我們。其中最難纏的，非「天剎科」中國語文及文化科莫屬。
「這次測驗，全班及格率只有30%，」中文老師沉著臉發卷子，「這樣的水平，怎麼考AL？要知道AL合格分數是40分，但以你們現在的程度，能拿到30分都難。」
我看著卷子上鮮紅的38分，心裡一沉。這是我第一次中文不及格，距離合格線只差2分，卻覺得遙不可及。題目要求「解釋為何豆腐能表現中國文化」，我寫了半天也沒能說清楚豆腐與文化的關係。
家明的情況更糟，他只考了32分。下課後，他一個人坐在操場邊發呆。
「沒事吧？」我坐到他身邊。
家明苦笑著搖頭：「我以前還以為文科是我的強項。現在才知道，AL中文和會考完全不是一個等級的。那些專題篇章難懂得要命，唐君毅的《與青年談中國文化》、吳森的《情與中國文化》，每一篇都抽像得讓人摸不著頭腦。」
芷晴也走了過來，她的捲子上寫著35分：「我爸媽說，無論如何都要讓我讀完中七。所以...我只能拼命學習了。可是劉君燦的《傳統科學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實在太難懂了，還有趙永新的藝術文章、金耀基的社會學論述...」
從那天起，我們的生活開始改變。放學後去圖書館溫書的時間越來越多，週末的聚會也漸漸變成了學習小組。
但AL中文的難度遠超乎我們的想像。這門課不僅要我們鞏固語文基本知識，提升閱讀、寫作、聆聽、說話能力，也要增進對中國文化的認識，培養品德和價值觀。每篇專題篇章都讓我們頭痛不已：
唐君毅要我們思考中國文化的本質，吳森要我們理解"情"在中國文化中的特殊地位，劉君燦要我們認識傳統科學的發展，趙永新要我們領悟中國藝術的精神，金耀基要我們分析中國傳統社會，殷海光更是直接追問人生的意義。
最可怕的是那些參考題目，像是「試解釋為何豆腐能表現中國文化」這樣的問題，讓我們對著豆腐發呆半天也不知從何寫起。
就連一向被稱為「考試幸運女神」的我，也開始頻頻失手。有一次口語考試，題目是「從金耀基《中國的傳統社會》看現代香港社會的變遷」，我居然只拿了28分，創下了人生最低紀錄。
「怎麼會這樣...」我看著成績單，難以置信。
中文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曉彤，你的基礎其實不錯，但是AL中文需要完全不同的思維方式。不能再靠小聰明了。這門課橫跨閱讀、書寫、演講、作文多個範疇，每個部分都要下苦功。特別是思辨能力的訓練，不是死記硬背就能應付的。」
那句話像一盆冷水澆醒了我。是啊，我一直以為可以靠運氣和臨場發揮過關，但AL才是真正的硬仗。
蜜月年的幻滅來得又快又狠。到了中六下學期，我們已經完全沒有閒情逸致去經營福利部的生意了。學生會的工作全交給中四的學弟學妹，我們則全心投入學習。
但壓力越大，成績反而越差。家明因為同時要負責風紀隊的工作，常常忙得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有一次背《與青年談中國文化》的要點，他甚至在學習時睡著了，額頭磕在桌上起了個大包包。
芷晴的情況最讓人擔心。她幾乎把所有時間都用來學習，肉眼可見地瘦了一圈。但成績不升反降。
「我是不是很笨？」有一天晚上，她在圖書館突然哭起來，「明明這麼努力了，為什麼還是考不好？那些文言文我背了又忘，忘了又背...殷海光的《人生的意義》讀了十遍還是不懂什麼意思...」
我和家明都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因為我們也面臨同樣的困境。 AL中文就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山，壓得我們喘不過氣。不僅要理解那些深奧的專題篇章，還要能融會貫通，用在作文和演講中。
班上的氣氛也開始變得緊張。茶餐廳裡，同學們討論的不再是電視劇和明星，而是習作和考試。就連我們的「舊地方」祥發茶餐廳，也成了臨時自習室，常常能看到學生們圍坐一桌，爭論著「豆腐如何體現中國文化」之類的問題。
1997年春節，我們三個第一次沒有一起倒數。家明要參加風紀隊的值班，芷晴被家人帶去看望親戚，而我則在家補習中文，苦苦思索著吳森所說的「情」在中國文化中的特殊地位。
除夕夜，我站在窗前看煙火，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惆悵。蜜月年結束了，迎接我們的是充滿挑戰的未來。
中六最後的幾個月，我們幾乎是在圖書館度過的。飛機引擎聲成了學習的背景音，我們都練就了在噪音中專注的本領。
偶爾，我們還是會去海心廟拜拜，但不再求姻緣，而是求考試順利。廟祝看到我們，也不再開玩笑，而是認真地給我們每人一個平安符。
「加油啊，年輕人，」他說，「這段日子雖然難熬，但總會過去的。記得我當年考中文，也是被那些專題篇章折磨得死去活來呢！」
最後一次學生會會議結束時，我們三個站在校門口合照。照片上的我們笑得勉強，眼下的黑眼圈清晰可見。
「還記得我們剛進學生會的時候嗎？」芷晴突然問，「那時候還以為是中六會是很輕鬆的一年呢。」
家明苦笑：「結果比中五還要累十倍。特別是那該死的AL中文...那些專題篇章，什麼中國文化、情、傳統科學、藝術精神、社會結構、人生意義，每一個題目都讓人頭痛。」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另一架飛機掠過天空。啟德機場即將關閉的消息已經傳開，這些熟悉的噪音很快就會成為歷史。
就像我們的青春，就像這個既美好又殘酷的蜜月年，就像所有我們以為會永遠持續下去的時光。
回家的路上，我特意繞道去了碼頭。夕陽下的海面波光粼粼，對岸的霓虹燈開始點亮。又一個週末結束了，明天又要繼續和那些難懂的專題篇章作戰。
但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彷彿要把這幅畫面刻進記憶裡。因為我知道，這樣的悠閒時光，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會變得越來越珍貴。
蜜月年結束了，真正的戰鬥才剛開始。而我們首先要攻克的，就是那座名為「中國語文及文化」的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