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瓜灣之戀》
第十一章:《考場外的人生》 (林曉彤視角)
最後一筆落下,我輕輕呼出一口氣。數學與統計,AL高考的最後一科,在1998年4月26日正式結束。監考老師收走考卷的那一刻,教室裡靜得能聽見吊扇旋轉的聲音。十六年的求學歲月,或許就在這一刻畫上了句點。
走出試場,午後的陽光透過榕樹葉灑下斑駁光影。我瞇起眼睛,在人群中尋找熟悉的身影。
「曉彤!這邊!」
家明站在樹蔭下揮手,白襯衫熨得平整,卻掩不住眉宇間的疲憊。芷晴在他身旁,馬尾有些鬆散,幾縷髮絲被汗水黏在頸側。
「終於結束了。」我走到他們面前,感覺整個人都輕了幾分。
芷晴遞來一瓶冰檸檬茶:「最後一道機率題你怎麼做的?我總覺得算錯了。」
家明苦笑:「我也是,最後十分鐘改了好幾次答案。」
我們相視而笑,那種如釋重負又忐忑不安的心情,想必都寫在臉上。這時我才注意到,少了一個人的身影。
「阿峰呢?」我問,「不是說好考完一起來接我嗎?」
家明和芷晴交換了一個眼神。 「機場臨時有檢修任務,」家明解釋道,「他說最近搬遷在即,航班調度頻繁,好多飛機都要做特別檢查。」
芷晴補充道:「他特意打電話到我家留言,說今晚的聚會也來不了了,可能要通宵加班。」
心裡莫名空了一塊。四年來的每一次考試,我們四個總是聚在一起複盤題目,互相安慰或慶祝。如今最重要的考試結束,卻獨獨少了阿峰。
「去老地方?」我提議,試圖揮散那絲失落。
走在熟悉的土瓜灣街道上,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家明和芷晴並肩走在前面,兩人之間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卻又在每個轉彎時下意識地靠近。
「說起來真奇妙,」家明突然開口,「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以學生的身份走這條路了。」
芷晴輕聲接話:「而且以後走這條路,再也聽不到飛機聲了。」
這句話讓我們都沉默下來。啟德機場即將在七月關閉,這些伴隨我們整個青春期的轟鳴聲,很快就會成為歷史。就像我們的學生時代,即將被永久地封存在記憶裡。
祥發茶餐廳的冷氣依然不足,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旋轉。老闆娘阿芳姐看到我們,了然地笑笑:「照舊?今天怎麼少了一位?」
「阿峰工作了,來不了。」家明解釋。
阿芳姐搖搖頭:「時間過得真快啊,連最調皮的那個都出來做事了。」
三杯凍奶茶上桌,西多士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我們習慣性地坐在最裡面的卡座,那裡曾經擠得下四個人,現在空出一個位置,顯得格外突兀。
「所以,」我用吸管攪動著杯中的冰塊,「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家明先開口:「我報了港大、中大和科大的工程系,希望能進港大土木工程。不過最終還是要看成績,可能要被調劑到其他科係也說不定。」
芷晴輕輕嘆了口氣:「澳洲的設計學院已經給我發了錄取通知,爸媽說既然不用看AL成績,不如早點過去適應環境。」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其實我知道,他們是擔心家裡的經濟狀況,想趁還能負擔的時候先送我出去。」
我注意到家明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他知道芷晴要走,但沒想到背後的原因這麼複雜。
「曉彤呢?」家明轉向我。
「我報了三大商學院的會計專業,不過聽說競爭很激烈。」我盡量讓語氣輕鬆些,「要是進不了,可能要考慮城大或理大了。我姑媽說女孩子學會計穩定,將來好找對象。」
芷晴笑了:「這很符合你務實的風格。記得中五那時你就說過,要選最能賺錢的專業。」
「沒辦法,我家的狀況你們都知道。」我聳聳肩,「爸爸身體不好,弟弟還在讀中學,我得盡快獨立。」
談話間,又一架飛機低空掠過,震得玻璃窗嗡嗡作響。我們默契地停下對話,等待噪音過去。這種刻進骨子裡的習慣,很快就要成為多餘的了。
「說起來,」家明突然問道,「你們還記得中三那年,我們在這裡溫習期末考嗎?」
芷晴的眼睛亮起來:「怎麼不記得?那天飛機特別多,阿峰氣得說要寫信投訴機場。」
「結果投訴信沒寫成,反而被阿芳姐罵了一頓,說我們吵到其他客人。」我補充道,嘴角不自覺上揚。
家明笑著搖頭:「那天我們複習到很晚,出去時發現下大雨,四個人擠在一把傘下跑回學校拿書包。」
「阿峰還把校服外套借給芷晴,自己淋得全身濕透。」我說完才意識到失言,趕緊喝了口奶茶。
氣氛突然變得微妙。家明低頭盯著桌面,芷晴的臉微微泛紅。大家都知道阿峰曾經喜歡過芷晴,雖然那已經是中四時候的事了。
「阿峰現在應該很辛苦吧。」芷晴輕聲打破沉默,「聽說新機場很遠,他每天要提早兩小時出門。」
家明點頭:「上次遇見他,說每天凌晨四點就要起床,趕第一班機場巴士。」
我想起上次見到阿峰的情景,那是兩個月前的週末。他穿著沾滿油污的工作服,手上還有幾處擦傷,但眼睛亮亮的,興奮地跟我們講解飛機引擎的構造。那時我才意識到,當我們還在為考試煩惱時,阿峰已經提前邁入了成年人的世界。
「有時候想想,或許阿峰比我們都清醒。」我突然說,「他早就知道人生不只有考試這一條路。」
家明若有所思:「記得中五畢業那天,他說我們遲早會明白,試卷上的題目都有標準答案,但人生的考題,往往連題目都看不明白。」
芷晴輕輕攪拌著奶茶:「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他的意思了。高考雖然難,但至少知道要複習什麼、考什麼。而接下來...」她沒說完,但我們都懂。
【九龍城碼頭的不醉無歸】
放榜前夜,我們終於湊齊了四人,在九龍城碼頭相聚。阿峰特意請了假,穿著乾淨的工作服,頭髮還濕漉漉的,像是剛下班就趕過來。
「今晚我們不醉無歸!」阿峰舉起手中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幾罐德國啤酒。
「有誰跟你不醉無歸?」芷晴笑著推他一把。
「你少來這套吧!」家明接話,眼睛卻盯著阿峰手中的啤酒。
阿峰得意地晃了晃袋子:「哼,好像你未成年的~啊,你喝酒!」他故意用誇張的語氣說,明明就是他自己幫我們各自買了啤酒。
「就差過十幾天之媽~你就大我們兩個月,就不要扮大哥啦!」我忍不住吐槽。
阿峰打開啤酒罐,泡沫噴湧而出:「好啦!飲勝!」
我們學著大人的樣子碰杯,然後小心翼翼地嚐了一口。
「天啊,是誰發明這樣難飲的玩兒?!好苦啊!」芷晴皺著臉,差點把啤酒吐出來。
「都早說你喝不到就不要學人喝啦!」阿峰大笑,「你看,汽水還是特價呢~」
家明強忍著苦澀,硬是吞下一口:「其實慢慢喝,還挺有味道的。」
夜幕低垂,碼頭的燈光映在海面上,隨著波浪輕輕晃動。又一架飛機起飛,轟鳴聲暫時掩蓋了我們的對話。
「你就好啦,過幾天就到澳洲升大學了!而我?考到個什麼出來也不知道~」家明突然說,聲音裡帶著難得的迷茫。
阿峰用手肘碰碰他:「有那麼煩嗎?要不跟我一起讀飛機工程?」
「不了,」家明苦笑,「我還是想試試讀大學,雖然不知道最終能進什麼系。」
芷晴望著海面:「你們就不知道,要到澳洲有多難受嗎?一個人都不認識,什麼都要重新開始...其實我爸媽是擔心家裡的經濟狀況,想趁還能負擔的時候先送我出去。」
「好苦啊!」我模仿她剛才的語氣,試著讓氣氛輕鬆些。
「無人叫你一定要喝完!」阿峰指著我的啤酒罐。
「你自己也喝不完!」我反駁。
「我就只怕喝醉~我喝醉了可不是人呢~嗚~」阿峰假裝醉酒的樣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信你至奇!去買汽水吧~」家明推著他往便利商店走。
來到便利商店的門口,再一次聽到飛機聲。嗯,原來我們的不醉無歸,也不怎麼夜。至於明天的事,天知曉~
我們並排坐在碼頭邊,看著對岸的燈光,分享最後一罐汽水。沒有人提起明天的放榜,也沒有人說起即將到來的離別。在這個悶熱的夏夜,我們只是靜靜地坐著,享受著最後的、完整的相聚。
「無論如何,」阿峰突然說,聲音異常認真,「我們永遠都是最好的朋友。」
「當然。」「一定。」「永遠。」
我們的手疊在一起,就像中五畢業那天一樣。只是這一次,我們都知道,有些東西真的要改變了。
回程的路上,阿峰哼著不成調的歌,家明和芷晴落在後面,低聲說著什麼。我看著他們的背影,突然希望這條路永遠沒有盡頭。
最後一班飛機掠過夜空,巨大的轟鳴聲彷彿在為我們的青春奏響終曲。我們抬頭望去,直到那盞航燈消失在天際。
「走吧。」家明輕聲說,「明天還要開始答人生的考卷呢。」
我們走出校門,最後一次。背後的鐵門緩緩關上,發出沉重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