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隔音玻璃的極限》
飛機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像一頭無形的巨獸在天空中咆哮，但全都擋在學校的雙層隔音玻璃外。我托著腮幫子，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看著窗戶在聲波衝擊下微微震顫。我們區內的學校都有裝設雙層隔音玻璃，但我常懷疑這是為阻擋飛機聲還是我們的青春歡樂聲。
中二的班房總是特別中二。這年我和家明在A班而曉彤和阿峰在B班，說什麼精英班不精英班？其實哪有那麼多分別！大家的成績還不是海軍鬥水兵，就中二嗎，說什麼分科前途還太遙遠。當年我們A班總是潮流的尖端，什麼日劇、動漫的劇情，哪個明星又出CD，總是我們這邊的消息最靈通。畢竟呢，我也是原兇之一：我就是把說服爸爸每週訂購日本潮流雜誌，以禁書的形式流傳於整個班級內的最大圖書館；畢竟以我這個乖乖女的形象，風紀也不會懷疑我的。
「芷晴，最新一期的《RIBON》到了嗎？」下課時，幾個女同學圍在我座位旁，眼睛閃著期待的光芒。
我故作神秘地從抽屜裡拿出用課本封麵包裝好的雜誌，壓低聲音說：「剛到貨，小心傳閱，別被沒收了。」
話音未落，班房門口突然響起警報般的喊聲：「不好了！訓導主任來查課室了！」
瞬間，教室裡一陣兵荒馬亂。 「快！把所有的禁書都丟到美勞櫃後面！」我指揮著，同學們迅速將各種漫畫雜誌和明星寫真集塞進教室後方的儲物櫃縫隙中。這套操作我們已經駕輕就熟，不出十秒鐘，所有「違禁品」都已藏妥。
訓導主任陳sir板著臉走進來，銳利的目光掃過全班。我若無其事地拿出數學作業，一副專心溫習的模樣。陳sir在教室裡轉了一圈，最後停在我桌前。
「李芷晴，有沒有看到同學傳閱不適當的讀物？」他問，語氣中帶著試探。
我抬起頭，露出無辜的表情：「沒有啊，陳sir。我們都在準備下節課的小測呢。」
陳sir點點頭，顯然對我的說辭很滿意。畢竟在老師眼中，我永遠是那個成績優異、舉止得體的乖乖女。誰能想到，我就是他們要找的「源頭」呢？
待陳sir離開，教室頓時鬆了一口氣，隨後響起壓低聲音的歡笑聲。同學們迅速取回自己的寶貝雜誌，繼續剛才的中斷的交流。看著這情景，我不禁微笑。或許學校安裝這些隔音玻璃，不只是為了擋住飛機噪音，也是為了把我們的青春歡笑關在裡面，不讓外界聽到這些小小的叛逆。
不過若果你說瘋狂，這倒不及其他店主了。當年盛行的VCD、CD、明星閃咭，總有一個「店主」在賣。記得有一次，我看見C班的阿豪神神祕地與一個同學交易。
「阿豪，這近來了批新貨，很純的，七代限量版龍珠暗閃。」那個同學從書包裡掏出一個裝滿閃卡的塑膠袋。
阿警覺地四下張望：「這東西被發現了要見家長的。」
「放心！」對方拍拍胸脯，然後指向角落裡一個書呆子模樣的男生，「阿強，你說這批閃咭是你的！」
「這批閃咭是你的。」阿強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背台詞。因為家庭問題，他成了學校的特別照顧對像，偶然犯個錯也不會怎樣受罰，所以也就成了我班「罪犯」的共同保護目標。
嗯，十足十電影對白。
不過，上得山多終遇虎。話說某天C班的某男生店主偷偷的把某卡通的VCD帶了來學校分享同好，怎知不知為何被換成了色情光盤，又碰巧訓導主任查課室，然後，當然是記大過和見家長。但最震撼的是，原來這是他父親的私人珍藏又不放好，被老婆知道了還連累兒子，呵呵，不過別人的家務我就不過問了。
這件事很快在學校傳開，成為我們茶餘飯後的熱門話題。午休時，我溜到B班找曉彤，神祕兮兮地把她拉到一邊。
「曉彤，你聽過隔壁班的光盤之亂嗎？你猜家明和阿峰有沒有看過....？」我擠眉弄眼地問。
曉彤一臉茫然：「什麼光盤之亂？上次那套<美少女戰士>的錄影帶我也沒還給你...」
好個曉彤，竟然來一招至身事外就想脫身？我瞇起眼睛，決定不放過她：「別裝傻！就是C班那個男生帶色情光盤來學校的事啊！你說家明和阿峰那種乖寶寶，會不會其實也偷偷看過？」
曉彤噗哧一笑：「你家明我就不知道，但我家阿峰眼裡只有飛機，女人和光盤都不如波音747有吸引力。」
我們笑作一團，但我的好奇心已經被勾起。不要緊，反正家明就在班房靠窗的另一邊，讓我過去盤問他！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到家明座位旁，他正專心致志地解一道數學難題，眉頭緊鎖，完全沒注意到我的靠近。
「家明，」我輕聲喚他，他嚇了一跳，抬頭看見是我，耳根立刻紅了，「隔籬C班的事，你知情的嗎？你有沒有看過呢？」
家明突然面紅耳赤，眼神閃爍，好像知道了什麼似的。哦？有戲！
「說出真相吧，老娘是不會介意的！」我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逼問。
家明張口結舌，好像已經呆了不懂回應時，突然班房又起哄了。
「什麼？張學友會來土瓜灣拍電影取景？」不知誰喊了一聲，整個教室頓時沸騰起來。
「在哪裡？在哪裡？」同學們紛紛湧向窗戶，好像天王會從天而降似的。
哼！家明，今天就放你一馬吧！我心裡暗笑，但也鬆了一口氣。亦幸好這個起哄，才保得住老娘的淑女形象。要是真逼問出什麼來，我還不知道怎麼反應。
我真的覺得，學校的隔音玻璃不是擋下外面的飛機噪音，而是保存了我們中二的起哄歡樂聲。每當又有飛機掠過，隔音玻璃微微震動，就像是為我們的青春伴奏。
放學後，我們四人照例一起走到校門口。今天輪到我和家明值日，曉彤和阿峰在門口等我們。
「你們A班今天很熱鬧啊，我們在隔壁都聽到歡呼聲。」曉彤好奇地問。
我正想解釋，又一架飛機低空飛過，巨大的轟鳴聲即使透過隔音玻璃也能清晰聽到。我們習慣性地暫停對話，等待噪音過去。
阿峰突然開口：「是747-400，國泰的，從引擎聲判斷應該是滿載起飛。」
我們都笑起來。曉彤拍拍阿峰的肩膀：「你看，我就說他眼裡只有飛機吧？」
家明也笑了，但當我們的視線相遇時，他又迅速移開目光，耳根泛紅。這讓我更加好奇，他到底對那件事知道多少？
走到分岔路口，我們照例分道揚鑣。我朝著私人屋苑方向走去，他們三人則轉向舊區。走出幾步，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剛好看見家明也正回頭看我。我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隨即又迅速避開。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青春期的我們就像裝在隔音玻璃後的人，既能看清外面的世界，又被某種無形的屏障保護著。我們在這個相對封閉的空間裡探索、成長、犯錯，然後在保護中慢慢學會如何面對真實的世界。
回到家，我把自己丟在柔軟的大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精緻的吊燈。這里安靜得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與學校的喧鬧形成鮮明對比。我忽然想念起學校那種隔著玻璃聽到的、悶悶的飛機引擎聲，以及隨之而來的同學們的喧嘩與歡笑。
第二天到學校，我特意早到了些。教室裡只有寥寥幾人，包括正埋頭苦讀的家人。
「早啊。」我主動打招呼，在他前面的座位坐下。
家明嚇了一跳，抬頭看見是我，臉上又泛起紅暈：「早、早啊，芷晴。」
我決定不再追問光盤的事，轉而問他：「你在做數學作業嗎？最後一題我不太會，可以教我嗎？」
家明明顯鬆了一口氣，連忙點頭：「當然可以。」他開始認真地講解起來，語氣漸漸不再緊張。
我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突然覺得這樣也很好。有些秘密就讓它永遠是秘密吧，何必什麼都要揭開呢？
就在這時，又一架飛機飛過，隔音玻璃微微震動。我們暫停講解，相視一笑。
「是A300。」我們異口同聲地說，然後為這默契笑得更開心了。
「你怎麼知道的？」家明驚訝地問。
我得意地揚起下巴：「跟阿峰學的唄，聽多了就會了。」
這一刻，我忽然明白，學校的隔音玻璃其實什麼也擋不住。它擋不住飛機的轟鳴，擋不住青春的躁動，更擋不住友誼與心動在我們之間悄悄萌芽。它只是一層薄薄的玻璃，而我們的世界遠比它廣闊得多。
放學鈴聲響起，我們四人並肩走出校門。夕陽西下，又一架飛機劃過天際，它的陰影快速掠過街道和樓宇。
我們不約而同地抬頭，雖然看不見飛機，但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在那一刻，我忽然希望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個年紀，停留在這個充滿可能性的時刻。
多年後，當我站在機場候機室裡，聽到廣播聲響起：「往上海的CA 3236現在開始登機，波羅會的會員可以優先登機....」
「芷晴，要上機了。」男友溫柔地催促。
「來了。」我應道，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這個城市。
真的懷念中二時的純真，懷念那些被隔音玻璃籠罩的日子。那時候的我們，以為一層玻璃就能擋住全世界，卻不知道最難擋住的，其實是時間的流逝和成長的腳步。
飛機起飛時，我貼著舷窗向下望，看著香港漸漸變小。突然想起中二那年，我們在教室裡猜測每一架飛過的飛機型號，卻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也會成為飛機上的乘客，飛向未知的遠方。
機艙外，雲海翻騰，如同我們曾經無憂無慮的青春時光，美麗卻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