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瓜灣之戀》第四章:城寨探險的午後
波音747的引擎聲像遠雷般滾過土瓜灣上空,我抬頭望著那架在陰沉天幕中若隱若現的巨鳥,心裡默默計算著它的航向。這是一個農曆新年假期的午後,我正窩在祥發茶餐廳的卡座裡,翻著剛出爐的《晴報》。忽然,一幀照片抓住了我的視線——九龍城寨的天台上,一架飛機正以驚人的低空從遠處掠過,構圖震撼卻因距離太遠無法判斷是否真的對正城寨上空。
「家明!你看這個!」我迫不及待地把報紙推到對面,差點打翻了他的熱奶茶。家明推了推眼鏡,仔細端詳那張照片,眼裡漸漸放出光來。
「這個角度...從透視學來看,飛機與城寨的相對位置很微妙,需要現場驗證才能確定是否真的在正上方。」他總是這樣,什麼事都要用科學分析。不過這次我也很好奇,畢竟作為土生土長的土瓜灣人,我從小就聽飛機聲長大,卻從沒親眼見過飛機擦著城寨頂飛過的景象。
曉彤搶過報紙,興奮地指著照片:「哇!新年假期我們去探險吧!城寨就快拆了,再不去就沒機會了。」芷晴在旁邊輕輕點頭,眼睛卻擔憂地望著城寨的方向:「可是我聽說裡面很複雜,容易迷路。」
就這樣,我們四個中二生決定來一場城寨探險。我的目的是驗證航道,家明想拍出同樣震撼的照片,曉彤純粹愛熱鬧,而芷晴...我猜她只是不想掃大家的興。
正月初四的清晨,我們在城寨外的賈炳達道集合。家明背著他父親的舊相機,看起來專業得很;曉彤穿著厚厚的毛衣,圍巾纏得只露出眼睛;芷晴則細心地準備了熱朱古力和餅乾;而我帶了最重要的裝備——一個舊羅盤和從圖書館影印的航圖。
「根據氣象報告,」家明一本正經地推著眼鏡,「今天有冷鋒過境,風向由偏南風轉成偏北風,很可能會改用31跑道降落。」
曉彤已經迫不及待地往城寨入口走去:「快點啦!再晚人就多了。」確實,因為城寨即將清拆,來探險的人比平時多了不少,其中不乏拿著相機的外國遊客。
走進城寨的瞬間,我們彷彿踏入了另一個世界。狹窄的巷道僅容一人通過,兩旁是密密麻麻的鐵皮屋和違建樓層,頭頂上亂拉的電線像蜘蛛網般密布。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氣味——食物的香氣、垃圾的酸味、還有老舊建築特有的霉味。
「這邊走!」我自告奮勇地帶路,憑著直覺往可能是天台的方向前進。然而城寨的複雜程度超乎想像,我們很快就在迷宮般的巷道裡迷失了方向。
「阿峰,你確定是這邊嗎?」曉彤第三次問同一個問題,語氣已經開始不耐煩。家明則不停地抬頭看天,試圖透過層層疊疊的違建判斷方向。
芷晴忽然輕聲說:「你們聽。」我們靜下來,遠處傳來熟悉的飛機引擎聲。「聲音從那邊來。」她指著一個看似死胡同的方向。
就在我們彷徨之際,看見一群帶著專業相機的遊客正往某條隱蔽的樓梯上去。我們互使眼色,悄悄跟在後面。果然,穿過幾道暗門和窄巷後,我們來到了一棟較高建築的天台入口。
推開生鏽的鐵門,眼前的景象讓我們都屏住了呼吸——整個九龍城寨在腳下鋪展開來,遠處的啟德機場跑道清晰可見。寒風迎面撲來,我們都不自覺地拉緊了衣領。
「太好了!就是這裡!」家明興奮地支起三腳架,調整相機參數。我們都期待地望著天空,等待那架會正好從頭頂掠過的飛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飛機的確一架接一架地降落,但航向卻與我們預期的完全不同。它們從另一個方向進場,遠遠地繞過了城寨上空。
家明不斷對照手錶和航圖:「不對啊,這個時間應該是13號跑道進場才對。」
我忽然想起早上的天氣預報:「冷鋒過境,風向轉了,可能改用31跑道了。」
失望的情緒在我們中間蔓延。曉彤已經無聊地開始數對面窗戶有多少台冷氣機,芷晴則擔憂地望著漸漸西沉的太陽。
家明忽然嘆息道:「若果我能拍到747就真的在城寨頂飛過,那未來一定會成為眾多電視電影的拍攝參考素材。」他的語氣裡滿是惋惜。
這時,一陣強風刮過,芷晴不禁打了個冷顫。家明幾乎是下意識地脫下自己的風褸,輕聲問芷晴:「你覺得冷嗎?不介意可以先披著。」
曉彤立刻戲謔道:「你這是有異性無人性嗎?我也很冷啊!」家明的臉頓時紅得像過年的利是封,芷晴也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但還是接過了外套。那一刻,我彷彿看見某種微妙的情愫在兩人之間流轉。
我們不得不承認失敗,開始收拾裝備準備下山。然而更大的問題出現了——我們完全記不得來時的路。在昏暗的光線下,所有巷道看起來都一模一樣,氣溫也明顯下降了不少。
「好像是這邊...」我帶頭走下一條樓梯,卻發現盡頭是堵死的。曉彤已經開始慌了:「怎麼辦?會不會被困在這裡面?」
家明拿出手電筒,但光線微弱得可憐。芷晴緊緊抓著家明的衣角,身上還披著那件過大的風褸。就在我們幾乎絕望的時候,一陣食物的香氣飄來。跟著氣味走,我們竟然找到了一家還在營業的麵館。
老闆看著我們狼狽的樣子,了然地笑了:「迷路了吧?來吃碗麵,吃完我帶你們出去。」熱騰騰的雲吞麵下肚,我們終於緩過氣來。
在老闆的帶領下,我們很快找到了出口。重見天日時,九龍的夜景已經璀璨一片。回頭望望那座黑暗中的城寨,彷彿剛才的經歷是一場夢。
各自回到家後,果然都挨了罵。「城寨那麼危險,未成年就不應該去!」母親的責備聲至今還在耳邊迴響。
幾天後,家明去照相館沖洗菲林,結果出來的照片大多模糊不清——不是曝光不足就是對焦不准。唯一能看清的是遠處一架華航747的模糊身影,像個幽靈般懸在城寨上空。
「還想再去試試嗎?」我問家明。
他毫不猶豫地點頭:「當然!等天氣好轉,風向對的時候...」
然而我們還沒來得及再次行動,城寨就已經正式被鐵絲網圍起來,再也無法進入。
那張模糊的華航747照片,後來被家明小心地收藏在相簿裡。誰也沒想到,這架飛機後來會發生空難,成為航空史上悲痛的一頁。有時候我會想,那天我們看到的,是不是就是它最後的身影之一。
如今每當聽到飛機引擎聲,我都會想起那個午後——想起家明認真的表情,曉彤興奮的叫聲,芷晴披著家明外套時羞澀的模樣,還有那座即將消失的城寨。它們就像啟德機場的傳奇一樣,永遠定格在1993年的那個寒冷午後。
而家明和芷晴之間那份剛剛萌芽的情愫,也從那個午後開始,悄無聲息地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