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茶餐廳的溫習時光》
飛機引擎的轟鳴聲由遠而近，像一頭咆哮的鋼鐵巨獸掠過土瓜灣上空。我手中的原子筆微微顫動，茶杯裡的奶茶泛起細細漣漪，一圈圈蕩開，如同我此刻無法平靜的心緒。
「又來了！」我忍不住抱怨，低頭躲避那無孔不入的噪音。茶杯中的漣漪越來越大，彷彿下一秒就要濺出杯緣。
「習慣就好啦。」阿峰頭也不抬，專注地在筆記本上畫著什麼。「聽這引擎聲，是RB211型，羅爾斯羅伊斯的發動機，推力達五萬三千磅呢。」
芷晴輕輕嘆氣，優雅地將一縷滑落的髮絲撥回耳後。「這麼吵，怎麼溫習呀？下星期就要交物理報告了。」
「沒辦法，誰叫我們選了這個『飛機位』呢。」家明無奈地指了指天花板上因為震動而微微抖動的吊扇。「祥發已經是隔音最好的茶餐廳了。」
1994年年頭，中三分班結果公佈後，我們四人第一次聚在一起做小組作業。芷晴和我幸運地擠進了A班，家明在B班，而阿峰則被分到了C班。雖然表面上大家都說「沒什麼啦，反正還在同一個學校」，但無形的隔閡已經悄悄在我們之間築起一道薄牆。
特別是對阿峰而言。
「喂，你們精英班的，可要照顧一下我這個普通班學生啊。」阿峰半開玩笑地說，手中的筆仍在紙上沙沙作響。我瞥了一眼，發現他根本不是在寫功課，而是在畫飛機素描。
「王海峰！你在畫什麼？」我忍不住伸手想搶過他的本子，卻被他敏捷地躲開。
「飛機結構圖啊，我們物理報告不是關於力學和空氣動力學嗎？」他理直氣壯地展示那幅精美的飛機剖面圖，各個部件標注得細緻入微。「我在解釋升力原理嘛。」
芷晴皺起眉頭：「可是陳老師要求的是理論推導和數學模型，不是圖畫呀。」
「芷晴說得對。」家明推了推眼鏡，將自己的筆記本推向桌中央。「我已經推導了伯努利方程，我們可以從這裡開始...」
又一架飛機掠過，這次的聲音更加震耳欲聾。我們不由自主地停下對話，等待這波噪音過去。我趁機觀察著對面的阿峰——他正側耳傾聽飛機經過的聲音，眼神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光芒，彷彿那吵得我們頭痛欲裂的巨獸，在他耳中是世界上最動聽的樂章。
「是DC-10，三發動機配置，聽這聲音就知道是通用電氣的CF6引擎。」飛機過後，阿峰如數家珍地說，發現我們都盯著他看，才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呃...我是不是又離題了？」
「完全離題。」我忍住笑，用筆敲了敲他的筆記本。「不過你畫得真好。」
他朝我咧嘴一笑，那笑容明亮得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該死，林曉彤，專心點！我暗自罵自己，強迫將注意力放回家明的方程式上。
「我覺得我們可以這樣分工。」芷晴拿出她標記得五彩繽紛的計劃表，「家明負責理論推導和數學模型，我負責實驗設計和數據分析，曉彤可以做資料搜集和結論部分，阿峰就...」她頓了頓，看著阿峰的飛機素描，似乎在想如何分配任務才不會傷他自尊。
「我可以做模型啊！」阿峰興奮地說，「我真的可以做一個飛機模型來演示伯努利原理！」
家明點頭：「這主意其實不錯，陳老師喜歡有實物演示的報告。」
「但是時間來得及嗎？」我擔心道，「下星期就要交了。」
「沒問題！我兩天就能搞定。」阿峰信心滿滿，又低頭開始畫起設計圖來。
芷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在家明的筆記本上指指點點：「這個方程式的推導步驟是不是跳得太快了？應該要多解釋一下中間步驟。」
「會嗎？我覺得很明顯啊。」家明不解地看著自己的推導過程。
「對你來說明顯，對普通人來說可不明顯。」芷晴堅持道，「評分老師不一定都是物理專家，我們應該把每一步都寫清楚。」
我看著兩人爭執不下，忍不住插嘴：「其實我覺得家明寫得夠清楚了，太多細節反而會讓人眼花繚亂。」
「但學術嚴謹性很重要啊！」芷晴轉向我，眼神裡滿是不認同。
「實用性和效率也很重要。」我反駁道，「我們時間不多了，不應該在顯而易見的細節上浪費時間。」
「這不是浪費時間，這是做學問應有的態度。」
「可是...」
「好啦好啦！」阿峰打圓場道，「你們兩個每次一起做功課就會火星撞地球。這樣吧，家明先保留他的推導，芷晴在旁邊加註解釋，這樣不就兩全其美了？」
我和芷晴對視一眼，終於勉強同意這個折衷方案。事實上，我和芷晴平時是很合得來的朋友，但一到學業上就總會產生分歧——她追求完美細節，我注重效率結果。這種差異在分到同一個精英班後似乎更加明顯了。
「年輕人們，要不要續杯啊？」茶餐廳老闆娘芳姐拎著茶壺走過來，親切地看著我們這一桌「溫習大軍」。她身後是祥發茶餐廳標誌性的卡座和圓桌，牆上貼著各種餐點圖片和手寫價目表。透過玻璃窗，我只能看到對面舊樓的晾衣架和霓虹招牌，還有街上匆匆走過的行人。
「麻煩你，芳姐。我要奶茶，多奶少甜。」我將茶杯推向前。
「我也要奶茶。」阿峰說。
芳姐皺起眉頭：「這樣快就要靠奶茶咖啡提神，幾時捱到大？幫你們轉阿華田啦！營養又好飲。」不等我們反對，她已經自作主張地為我們倒滿了四杯阿華田。「讀書辛苦，但要顧住身體啊。」
我們面面相覷，卻無人敢反駁芳姐的好意。在土瓜灣的祥發茶餐廳，芳姐就像個大家長，照顧著每一個來溫習的學生。聽說她年輕時也是個學霸，後來繼承了家業經營茶餐廳，對學業有種特別的執著。
「多謝芳姐。」我們齊聲道謝。
芳姐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前又說：「有需要就叫我，不過我看你們這一組啊，溝通好比溫習更重要。」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我和芷晴一眼，才去招呼其他客人。
我頓時臉紅了。原來我們的爭執都被芳姐聽去了。
「芳姐說得對。」家明輕聲說，「我們是一個團隊，應該互相配合，不是爭執誰的方法更好。」
芷晴低下頭：「對不起，我太執著於細節了。」
「我也有錯，太急於求成了。」我連忙說。
阿峰笑著舉起阿華田：「來，為我們的團隊合作乾杯！」
我們都被他逗笑了，四杯阿華田輕輕碰撞，濃郁的巧克力香氣瀰漫在空氣中。那一刻，分班帶來的無形隔閡似乎暫時消失了，我們又回到了從前那種無拘無束的相處模式。
溫習繼續進行，但氣氛明顯輕鬆了許多。家明和芷晴頭挨著頭討論方程式，兩人時不時因為某個物理概念會心一笑。我注意到家明看芷晴的眼神有一種特別的光芒，而芷晴在家明面前也會表現出平時少有的嬌羞。
這種發現讓我的心莫名揪緊，不是因為嫉妒，而是因為...我下意識地看向阿峰，他正專注地製作飛機模型設計圖，眉頭微蹙，舌尖輕輕抵著嘴角，那副認真的模樣讓我移不開眼睛。
「曉彤，你覺得呢？」家明的聲音突然把我從思緒中拉回。
「什麼？」我慌亂地回應，感覺臉頰發熱。
「我們在討論要不要實際去機場附近做氣流測量。」芷晴解釋道，「這樣數據會更加直觀。」
「但是很危險吧？」我擔心地说，「機場周邊不允許隨便做測量啊。」
「沒問題，我知道有個地方很安全，視野又好。」阿峰突然抬頭，眼睛發亮，「就是我常去看飛機的那個小山丘，在那裡可以做些簡單的觀測。」
「太好了！」家明興奮地說，「那我們明天放學後去？」
芷晴看了看手錶：「可是明天我有鋼琴課...」
「後天呢？」阿峰問。
「後天我要去補習...」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進入中三後，芷晴的課外活動明顯增加了許多，她父母似乎為她規劃了一條精英之路，與我們這些普通家庭的孩子越來越不同。
「沒關係，我和阿峰先去探路，收集一些數據。」家明及時解圍，「你們女生負責後續分析就好。」
芷晴感激地朝家明笑了笑，那笑容讓家明耳根微微發紅。
我心裡暗暗嘆氣。家明對芷晴的好感越來越明顯了，但芷晴似乎完全沒有察覺，或者說，她刻意不去察覺。而我最擔心的是阿峰——他會不會也喜歡芷晴？畢竟芷晴漂亮、聰明、家境又好，是許多男生心目中的女神。
「曉彤，來幫我看看這個設計怎麼樣？」阿峰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挪到他身邊的位置，仔細看他設計的飛機模型。那是一個精巧的木製模型，翼型設計和控制面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這裡我想展示氣流如何通過機翼產生升力，但不知道怎麼直觀地表現出來。」阿峰苦惱地指著機翼部分。
我思考片刻，突然靈光一閃：「可以用輕質材料的絲線粘在表面，吹風時就能看到氣流流動了。」
阿峰眼睛一亮：「好主意！你真聰明。」
他的讚美讓我的心雀躍不已，但表面上我只是聳聳肩：「沒什麼啦，只是突然想到的。」
我們繼續討論模型細節，距離不知不覺越靠越近。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鉛筆屑的味道，一種很特別的、屬於阿峰的氣息。當他的手不小心碰到我的手時，我感到一陣電流般的悸動。
「你們倆進展如何？」芷晴的聲音突然插進來，帶著一絲戲謔。
我像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般迅速彈開，與阿峰拉開距離：「我們在討論模型啦！」
「是嗎？」芷晴挑眉，與家明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阿峰似乎完全沒察覺到這微妙的氣氛，仍然興致勃勃地展示他的設計：「曉彤想了個超棒的主意，用絲線顯示氣流...」
又一架飛機掠過，這次的聲音格外震耳欲聾，彷彿在提醒我們它的存在。茶餐廳的燈光隨著震動微微搖晃，在桌面上投下流動的光影。我瞥向窗外，只能看到對面舊樓陽台上隨風飄揚的衣物，還有街上熙攘的人流。飛機的存在只能通過聲音和震動來感知，卻無時無刻不提醒我們它的存在。
「這麼吵，真的很難專心。」芷晴嘆氣道，用手指按著太陽穴，「有時候真想搬到沒有飛機噪音的地方去。」
「但我會想念這種聲音。」阿峰輕聲說，眼神飄向窗外，彷彿能穿透樓宇看見天空中的鐵鳥，「聽說啟德機場就快要關閉了，以後想聽都聽不到了。」
「真的嗎？」我驚訝地問。雖然一直有傳言，但從未得到證實。
家明點頭：「我爸爸說政府已經有計劃了，因為市區擴張太快，機場位置太危險，而且噪音問題越來越嚴重。可能過幾年就會搬到大嶼山去。」
「那這些航班都會沒有了？」我突然感到一絲不捨。雖然整天抱怨飛機噪音，但想像沒有引擎轟鳴聲的土瓜灣，反而覺得不習慣。
「到時候土瓜灣就安靜啦。」芷晴說，「我們可以好好睡覺，不用被清晨的早班機吵醒。」
「但也會失去很多特色。」家明若有所思，「飛機噪音已經成為土瓜灣的一部分了。」
阿峰突然問：「你們知道怎麼區分飛機是起飛還是降落嗎？」
我們搖頭。
「起飛時引擎是全功率運轉，聲音持續而強勁；降落時引擎會調整推力，聲音會有起伏變化。」阿峰解釋道，眼神中充滿熱情，「而且不同機型的聲音也不同。波音747的聲音渾厚沉重，MD-11比較尖銳，空中巴士的飛機聲音相對柔和...」
他繼續滔滔不絕地講解，我們三人靜靜聽著。這一刻的阿峰與平時判若兩人，不再是那個學業成績平平的普通班學生，而是一個充滿自信的專家。我看著他發光的側臉，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
「阿峰以後一定會成為出色的飛機工程師。」家明真誠地說。
阿峰突然不好意思起來：「哪裡，我只是對這些比較有興趣而已。不像你們，成績那麼好，將來肯定上大學。」
「上大學不是唯一的出路。」芷晴輕聲說，「重要的是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這句話從一向注重學業的芷晴口中說出，讓我們都有些驚訝。她似乎意識到這一點，急忙補充道：「我爸爸說的。」
「你爸爸說得對。」阿峰笑著說，但那笑容裡有一絲苦澀。我知道他內心其實很在意分班結果，只是從不表現出來。
溫習繼續進行，我們終於在傍晚時分完成了報告大綱。家明和芷晴負責理論部分，我和阿峰負責實物演示，這樣的分工讓每個人都能發揮所長。
「終於完成了！」我伸了個懶腰，感覺肩膀酸痛不已。
「多虧大家合作。」家明滿意地看著滿桌的筆記和設計圖。
芷晴小心翼翼地整理著她的五彩筆記本：「我回去後會把這些輸入電腦，打印出來大家一人一份。」
「不愧是芷晴，永遠這麼有條理。」我笑道。
「你們要不要吃點東西？我餓死了。」阿峰摸著肚子說。
就在這時，芳姐又走了過來：「年輕人們，溫習完了？要不要試試我們新出的菠蘿油？剛剛出爐，酥皮還脆著呢。」
我們對視一眼，齊齊點頭。用功後的食物總是特別美味，何況是祥發茶餐廳有名的菠蘿油。
芳姐很快送來四個熱氣騰騰的菠蘿油和四杯絲襪奶茶——這次她沒再堅持給我們阿華田。
「哇！看起來好好吃！」我興奮地說。
「當然啦，我們祥發的菠蘿油是全土瓜灣最好的。」芳姐自豪地說，「你們慢慢食，不夠再叫我。」
當我咬下第一口菠蘿油時，酥皮的香脆和黃油的綿密在口中融化，幸福感油然而生。這一刻，學業壓力、分班隔閡、微妙情愫似乎都暫時遠去了，只剩下四個少年共享美食的簡單快樂。
「對了，下個月就是我生日。」芷晴突然說，「爸爸說我可以辦個小派對，你們一定要來啊。」
「當然！」我們齊聲答應。
「你家那個無敵海景陽台，當然不能錯過。」阿峰笑道，「還可以看飛機呢。」
芷晴皺皺鼻子：「又是飛機？能不能說點別的？」
「那你看男生好了，聽說二中那個校草也會來？」我逗她。
芷晴臉紅了：「誰說的？我只是邀請了幾個班上的同學...」
家明的表情微微僵硬，但很快恢復正常：「那我們要準備禮物了。」
「不用禮物啦，你們來就好。」芷晴連忙說。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生日派對的計劃，氣氛熱烈而歡快。但我知道，每個人心裡都藏著自己的秘密：家明對芷晴的暗戀，我對阿峰的好感，芷晴對未來的迷茫，阿峰對學業的自卑...這些情感交織在一起，構成我們複雜而微妙的關係。
夜幕悄然降臨，茶餐廳的燈光亮起，在玻璃窗上反射出我們的倒影。窗外，街道上的霓虹燈依次亮起，行人匆匆走過，卻看不到天空中的飛機——只能聽到又一架飛機準備降落的轟鳴聲，導航燈的光芒在茶餐廳的玻璃窗上一閃而過。
「是A300，聽這引擎聲就知道。」阿峰輕聲說，沒有抬頭，卻能準確辨認出機型。
我們靜靜地聽著飛機引擎的轟鳴聲逐漸遠去，留下的是土瓜灣尋常的夜晚喧囂——車流聲、人聲、茶餐廳裡的杯盤碰撞聲。
「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家了。」芷晴開始收拾書包，「明天還要小測。」
「我也該走了。」家明說，「一起走吧？」
我們四人走出茶餐廳，站在霓虹燈閃爍的街頭道別。土瓜灣的夜晚熱鬧非凡，街邊攤販叫賣著各種小吃，空氣中瀰漫著魚蛋和雞蛋仔的香氣。
「那明天放學後我和阿峰先去機場那邊測量數據。」家明說。
「小心安全啊。」芷晴關心叮囑。
「放心啦，那是我的地盤。」阿峰拍拍胸脯，然後轉向我，「曉彤，模型的部分就拜託你了。」
我點頭：「沒問題，我會準備好所有材料。」
我們分成兩路離開，家明和芷晴朝私人住宅區的方向走去，我和阿峰則走向舊樓林立的另一側。走出一段距離後，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恰好看見家明細心地為芷晴擋開人群，那體貼的動作讓我的心微微一顫。
「看什麼呢？」阿峰問。
「沒什麼。」我急忙轉回頭，「只是覺得家明和芷晴很配。」
阿峰沉默片刻，然後輕聲說：「是啊，他們都是學霸，又都很優秀。」
這話聽起來平常，但我卻感覺到了一絲苦澀。或許阿峰也喜歡芷晴？這個想法讓我的心沉了下去。
「不過感情這種事，不是看成績的。」我試探性地說。
阿峰聳聳肩：「誰知道呢？反正不關我們的事。」
我們並肩走在熙攘的街道上，手臂不時碰在一起，每次接觸都讓我心跳加速。一架飛機從頭頂掠過，噪音迫使我們暫時停止交談。我抬頭看向被樓宇切割成的狹窄天空，雖然看不到飛機，但能感受到它的存在。突然希望這段路能長一點，再長一點。
「其實，」在飛機噪音消退後，阿峰突然開口，「我覺得你剛才的創意真的很棒。那個用絲線顯示氣流的主意，我從來沒想過。」
他的稱讚讓我臉頰發熱：「沒什麼啦，只是靈光一現。」
「不，這說明你很聰明，而且有創造力。」阿峰認真地說，「不像我，只會死記硬背飛機型號和數據。」
「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事情啊。」我急忙說，「你對飛機的了解，我們誰都比不上。將來你一定會成為出色的飛機工程師。」
阿峰笑了笑，但那笑容沒有到達眼底：「也許吧。」
我們走到分岔路口，該各自回家了。
「那...明天見？」阿峰說。
「明天見。」我點點頭，卻捨不得轉身離開。
又一架飛機從頭頂掠過，這次我認出來了：「是747吧？」
阿峰驚訝地看著我：「你怎麼知道？」
「跟你學的啊。」我得意地說，「引擎聲音渾厚沉重，對吧？」
他笑了，真正的、發自内心的笑容：「沒錯！你很厲害嘛！」
那一刻，他的笑容像陽光一樣照亮了土瓜灣的夜空，也照亮了我心中的某個角落。我知道，我對這個男孩的感情，已經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那我走了。」我輕聲說，終於轉身離開。
走出一段距離後，我忍不住回頭看。阿峰還站在路口，朝我揮手。路燈的光暈籠罩著他，形成一道柔和的光環。又一架飛機飛過，但這次我幾乎沒有注意到它的噪音。
因為我的心跳聲，已經蓋過了一切。
夜幕徹底降臨，土瓜灣的燈火次第亮起，茶餐廳的霓虹招牌在遠處閃爍。我抬頭望向被樓宇擠壓成的狹窄天空，一架飛機正劃過天際，雖然看不見，但它的轟鳴聲充斥著整個街道，紅白兩色的導航燈光在茶餐廳玻璃窗的反射中明明滅滅，像一顆跳動的心，載著無數秘密和夢想，飛向未知的遠方。
引擎的轟鳴聲漸漸遠去，但在這片刻的寧靜中，我似乎能聽到某種新的聲音正在醞釀——那是青春的心跳，朦朧愛戀的悸動，以及四個少年之間那脆弱而珍貴的紐帶，在1990年代香港的夜空中，輕輕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