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瓜灣之戀》第六章：圖書館大作戰
波音737的引擎聲像一把鈍刀劃過圖書館的上空，我正在演算的物理題目又被打斷了。抬頭望去，透過隔音玻璃窗，可以看見那架飛機正以驚人的低空從土瓜灣上空掠過——又是該死的go-around，這週已經是第三次了。
「吵死人了！」曉彤在旁邊小聲抱怨，手中的經濟學筆記被突如其來的噪音嚇得滑落在地。我連忙幫她撿起，指尖不小心觸碰到她的手背，兩人都像觸電般縮回手。
這是1994年的普通週三下午，我們四個在中四分科後，難得能在圖書館聚在一起溫書。自從分了文理商科，我們被分配到不同的教室，課後溫習成了唯一能相聚的時光。我在理科班與芷晴同班，曉彤在文商科，而阿峰則在純文科班，這種安排讓我們的友情不得不適應新的距離。
「家明，這題物理怎麼解？」芷晴輕聲問道，將參考書推到我面前。她的髮絲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身上帶著淡淡的梔子花香。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這已經是今天她第五次問我問題了。
我推了推眼鏡，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這題要用到牛頓第二定律，你看這裡......」在講解的過程中，我偷偷觀察她的側臉。她聽得很認真，時而點頭，時而蹙眉，那專注的模樣讓我幾乎忘記了呼吸。
「原來如此，謝謝你。」芷晴恍然大悟地笑了，那個笑容像陽光一樣照亮了整個角落。我感到一陣暈眩，趕緊低頭假裝繼續做題。
實際上，整個下午我幾乎沒有完成任何作業。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分割成三部分：一部分給芷晴，一部分給曉彤，還有一小部分留給總是鬧出笑話的阿峰。這種分裂讓我感到困惑，就像同時解著三道不同的物理題，每道題都看似有解，卻又互相矛盾。
「你們聽說了嗎？隔壁班的那對情侶分手了。」曉彤突然壓低聲音說，眼睛閃著八卦的光芒。她總是能第一時間掌握校園裡所有的戀愛情報。
阿峰立刻湊過來：「真的假的？不是上週還看見他們在樓梯間牽手嗎？」
「就是啊，聽說是因為男生和學生會的學妹走得太近......」
我假裝對這些話題不感興趣，卻豎起耳朵聽著每一個細節。這大概就是中四生的常態——每個人都裝作很懂愛情，實際上都是紙上談兵。就像現在，我們四個坐在這裡，表面上是在溫習，實際上卻在進行一場無形的"圖書館大作戰"。
我的作戰目標很明確：接近芷晴，但又不能表現得太明顯。這需要精密的策略和計算，就像解一道複雜的物理題。可惜的是，我的盟友阿峰總是幫倒忙。
「家明最近很用功啊，是不是想在某人面前表現一下？」阿峰突然大聲說道，還故意朝芷晴的方向擠眉弄眼。我恨不得把物理書拍在他臉上。
芷晴疑惑地抬頭：「某人？」
「沒有沒有，他亂說的。」我急忙否認，感覺臉頰發燙。
曉彤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眼神裡帶著警告。她總是能看穿我的心思，這讓我既感激又害怕。有時候我覺得她對我的了解，甚至超過我對自己的了解。
又一架飛機掠過，這次的噪音特別持久。我們不得不暫停對話，等噪音過去後，阿峰突然說：「你們覺得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這個問題讓空氣突然安靜下來。曉彤假裝整理筆記，芷晴低頭抿嘴微笑，而我則盯著物理課本，彷彿上面突然出現了相對論的答案。
「應該就是...時時刻刻都想見到對方吧。」我小心翼翼地說，眼睛偷瞄芷晴的反應。
「我覺得是會為對方改變自己。」曉彤輕聲說，她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阿峰。
阿峰哈哈大笑：「你們說得太深奧了！喜歡不就是想和對方一起玩嗎？」
芷晴突然開口：「我認為喜歡一個人，是即使在一起什麼都不做，也會覺得很開心。」她的話總是這樣，帶著一種超脫年齡的智慧，讓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相形見絀。
就在這時，學生會的學長走過來邀請曉彤參加明天的活動籌備。看著她與學長談笑風生的模樣，我心裡莫名地不是滋味。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像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被別人拿走了似的。
「曉彤很受歡迎啊。」阿峰羨慕地說，「聽說學生會有好幾個人都喜歡她。」
芷晴點頭：「她確實很優秀，性格又好。」
我不知道哪根筋不對，突然冒出一句：「但也太活躍了，女孩子還是文靜一點好。」話一出口就後悔了，特別是在看到芷晴略顯驚訝的表情後。
下午四點，圖書館開始熱鬧起來。越來越多學生結束課外活動後來到這裡，其中不乏成雙成對的情侶。他們假裝在一起溫習，實際上卻在桌底下偷偷牽手，或者傳遞著寫滿情話的紙條。
「你看那邊，」曉彤偷偷指著角落的一對，「他們上週才開始的，聽說是在生物實驗室認識的。」
阿峰瞪大眼睛：「真的？怎麼認識的？」
「好像是做解剖實驗時分到一組，男生教女生怎麼辨認青蛙器官......」
我忍不住想像和芷晴一起做實驗的場景，但很快就把這個念頭趕出腦海。現在最重要的是準備即將到來的測驗，而不是這些無謂的幻想。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當芷晴再次向我請教數學題時，我的大腦就像當機的電腦一樣一片空白。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定理全都消失不見，只剩下她身上淡淡的香氣和長長的睫毛。
「家明？你沒事吧？」芷晴擔心地問。
「沒、沒事，」我慌忙低頭看題，「這題應該用三角函數來解......」
就在我結結巴巴地講解時，曉彤突然插話：「其實這題用幾何法更簡單哦。」她流利地說出另一種解法，完美地化解了我的尷尬，卻也讓我感到一絲難堪。
五點鐘，圖書館的閉館鈴聲響起。我們開始收拾書包，而我沮喪地發現自己整個下午幾乎毫無進展。物理作業只寫了兩題，化學預習根本沒碰，倒是寫了滿紙的"芷晴"和"曉彤"，幸好及時發現並撕碎了。
走出圖書館，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們像往常一樣在岔路口道別，但今天的再見似乎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惆悵。
獨自走回家的路上，我不斷回想這個下午的點點滴滴。飛機的噪音、芷晴的髮香、曉彤的眼神、阿峰的蠢話，這些片段像電影畫面般在腦海中重播。我發現自己同時想著兩個女生，這種感覺讓我既羞愧又困惑。
也許這就是成長必須經歷的煩惱吧。就像那些總是在土瓜灣上空盤旋的飛機，明明已經準備降落，卻又不得不重新拉起高度。我們都在尋找屬於自己的航向，在這個過程中難免會迷失方向。
那天晚上，我在日記本上寫下這樣一段話：「今天在圖書館，我同時注意著兩個女生。這讓我感到困惑，也讓我懷疑自己。或許我誰都不喜歡，只是喜歡這種心動的感覺。又或者，我只是害怕孤單。」
寫完後，我望著窗外土瓜灣的夜空。又一架飛機掠過，但這次的引擎聲似乎不再那麼刺耳。它像是一個熟悉的背景音，見證著我們這些少年的成長煩惱。
閉上眼睛，我彷彿看見未來的某一天，我們四個都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方向。那時的我們，會不會懷念這個充滿困惑卻又美好的午後？
飛機引擎聲漸漸遠去，夜色中的土瓜灣重歸寧靜。我知道，明天還會有新的挑戰等待著我們，但至少今夜，我可以暫時放下所有煩惱，在夢中繼續那場永遠不會結束的圖書館大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