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瓜灣之戀》
第七章:會考前的焦慮
突如其來的轟鳴聲劃破午後的寧靜,我手中的原子筆在化學筆記本上猛地一滑,留下了一道突兀的痕跡。這噪音來得猝不及防,與平時持續的飛機聲完全不同,像是某種機械巨獸在頭頂發出怒吼。
「又是go-around?」家明推了推眼鏡,頭也不抬地說。他的參考書排列得整整齊齊,每本都包著精心裁剪的書皮。作為理科生,他總是能準確說出這些突發噪音的專業術語。
我搖搖頭,對飛機型號一竅不通。對我來說,這些噪音只分為"吵"和"非常吵",而今天下午顯然屬於後者。曉彤煩躁地按住被風吹起的書頁,那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經濟學筆記。作為文商科生,她總是在我們這些理科生和文科生之間扮演著橋樑的角色。
「這聲音真讓人分心。」我輕聲抱怨,試圖將注意力拉回面前的化學方程式上。作為理科生,我的強項是生物和化學,但物理始終是個難關。家明倒是遊刃有解,常常在我們為一道題苦思冥想時,已經寫出了三種解法。
海峰從他的歷史筆記中抬起頭來:「聽說昨天又有一家工廠遷往深圳了。」他總是這樣,在最不適宜的時刻提起時事話題。作為純文科生,他修讀中史、西史、文學和中國文學,與我們理科生的世界彷彿隔著一道鴻溝。
曉彤嘆了口氣:「我爸爸說現在生意難做,好多人都想把資金轉移到海外。」她壓低聲音,「聽說芷晴家也在考慮送她去澳洲讀書?」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個話題會被突然提起。確實,最近家中氣氛有些微妙。父親時常深夜還在書房打電話,母親則開始收集澳洲學校的資料。他們說這是"兩手準備"——既要在內地擴大生意規模,又要為可能的變動做好準備。
「還不一定呢。」我輕聲說,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原子筆。其實我內心很矛盾,既不想離開熟悉的香港,又對未知的海外生活存有一絲好奇。
又一陣突發的飛機噪音打斷了我們的對話。這次的轟鳴聲格外持久,連一向淡定的家明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圖書館的窗玻璃嗡嗡作響,彷彿隨時都會震碎。
「我們休息一下吧。」曉彤提議道,從書包裡掏出四盒維他奶。她細心地把巧克力味的那盒推給家明——這個細微的舉動沒有逃過我的眼睛。
我們沉默地喝著飲料,各懷心事。牆上的時鐘指向下午四點,距離圖書館閉館還有兩個小時。窗外,土瓜灣的舊樓在午後陽光下顯得格外陳舊,但陽台上晾曬的衣服卻像萬國旗般充滿生氣。
「你們聽說了嗎?隔壁班的陳太移民去加拿大了。」海峰突然說道,「她爸爸說九七後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家明推了推眼鏡:「根據統計數據,今年移民人數比去年同期增加了23%。不過股市和樓市卻在持續走高,這真是個矛盾的現象。」
我望著他們,突然意識到我們這一代人正處在一個特別的歷史節點上。大人們在為未來擔憂,市場卻異常繁榮;有些人急著離開,更多人選擇留下觀望。這種矛盾的氛圍,就像頭頂那些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飛機噪音,讓人無所適從。
「其實我不太想走。」我輕聲說,這句話脫口而出後,自己都感到驚訝。「雖然澳洲可能很好,但這裡才是我的家。」
曉彤握住我的手:「我們也不希望你走啊。再說,還不一定呢,也許你能考到好成績,就不用考慮這些了。」
家明難得地附和:「確實,與其擔心未來,不如專注當下。需要我幫你複習物理嗎?」
我感激地點點頭。這一刻,我突然明白為什麼我們四個性格迥異的人能成為朋友——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裡,我們彼此成為對方的錨點。
回到書本前,我的心境平靜了許多。化學方程式不再那麼可怕,物理公式也顯得親切起來。偶爾抬頭看看身邊的夥伴:家明在專心致志地演算,曉彤在經濟學筆記上寫寫畫畫,海峰則沉浸在文學作品的世界裡。這種並肩作戰的感覺,讓沉重的考試壓力變得可以承受。
閉館鈴聲響起時,我們還在討論一道特別難解的化學題。管理員阿姨過來催促,看著我們堆滿桌面的參考書,忍不住笑了:「年輕真好啊,我當年會考時也是這樣。那時候還是六七十年代,社會動盪,但我們還是挺過來了。」
她的話讓我想起父親常說的:香港人最擅長在變動中尋找機會。也許這就是我們的宿命,也是我們的驕傲。
收拾書包時,家明突然說:「不管將來發生什麼,我們都要保持聯繫。」
海峰拍拍他的肩:「說得對,就算有人要出國,現在通訊這麼發達,寫信打電話都很方便。」
曉彤笑著補充:「就是,又不是永遠不見面了。」
我看著他們,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走出圖書館,夜幕已經低垂。啟德機場的燈光在夜色中格外明亮,一架飛機正準備降落,像一顆緩慢移動的星星。我們站在街口道別,約定明天繼續溫習。
獨自走回家的路上,我反覆回想這一天。壓力依然存在,對未來的憂慮也未消失,但有了朋友的陪伴,這些負面情緒似乎變得可以承受。母親常說人生就像考試,總有解不開的難題。但或許重要的不是解開所有題目,而是在解題的過程中,學會與自己和解。
回到家中,父親正在看晚間新聞,螢幕上播放著股市創新高和移民潮並存的新聞。母親悄悄把我拉到一邊:「今天收到澳洲學校的資料,你要不要看看?」
我搖搖頭:「等考完試再說吧。現在我只想專心準備會考。」
母親驚訝地看著我,隨即露出欣慰的笑容:「你長大了。」
打開日記本,我寫下這樣一段話:「今天又是在圖書館溫書的一天。飛機很吵,題很難,但幸好有他們在。突然覺得,不管將來如何變化,只要我們還是我們,就沒什麼好怕的。」
窗外,又一架飛機發出突發的轟鳴聲。但這一次,我沒有覺得煩躁。那聲音彷彿成了這個時代的背景音,見證著我們在變動中成長的過程。
躺在床上,我忽然想起海峰白天念過的一句詩:「時代的灰塵落在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山。」但我們不是一個人面對這座山,而是四個人一起。這就足夠了。
閉上眼睛,我彷彿看見未來的某一天,我們四個各奔東西,卻又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重逢。那時的我們,會不會懷念這個充滿焦慮卻又單純美好的夏天?
飛機引擎聲漸漸遠去,夜色中的土瓜灣重歸寧靜。我知道,明天還會有更多的難題等待解答,但至少今夜,我可以暫時放下所有憂慮,在夢中尋找屬於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