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瓜灣之戀》
第八章:少年不知愁滋味
波音747-400沉重而尖銳的引擎聲劃破九龍城的夜空,準確地向著鯉魚門方向降落。我蹲在碼頭邊的陰影處,小心地將四罐進口德國啤酒從書包裡拿出來排列整齊。鋁罐表面的冷凝水珠在夏夜的悶熱中緩緩滑落,這是我託在便利店兼職的朋友偷偷買的,每罐二十元,對我而言是筆不小的開銷。
「你們終於都現身了!」我望著氣喘吁吁趕來的三個身影,忍不住輕聲抱怨。碼頭邊的路燈已經亮起,在維港水面上投下長長的光帶。
曉彤第一個跑過來,校服領帶鬆鬆地掛在頸間:「暑期工剛下班嘛!」她俏皮地眨眨眼,從身後變出一袋花生,「請你們吃,算是賠罪。」
家明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地反駁:「暑期工哪會這麼晚下班?」他手裡還拿著一本物理參考書,典型的好學生模樣。我注意到他小心翼翼地護著胸前的相機,那是他父親送給他的十六歲生日禮物,一台理光傻瓜相機,在我們當中可是稀罕物。
芷晴最後走過來,裙擺被海風輕輕吹起。她看著我手中的啤酒,微微蹙眉:「海峰,你真的買了酒啊?」
我有些窘迫地晃了晃手中的塑料袋:「還準備了汽水,放心。」其實我擔心大家太晚睡會影響明天的狀態,畢竟放榜日對他們而言可能還需要全港找學校面試。
我們在碼頭邊的廢棄躉船上坐下,背後就是維多利亞港的夜景。我將啤酒分給大家,鋁罐開啟的嘶嘶聲融入海浪聲中。芷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立刻皺起臉:「好苦!」
曉彤也試了一口,表情複雜:「這就是大人喜歡的味道?」
家明倒是很認真地品嚐:「其實回味有點麥香。」
又一架飛機低空掠過,這次是國泰航空的貨機,巨大的轟鳴聲讓我們不得不暫停對話。家明抬頭望著飛機,脫口而出:「是波音747-200F,聽引擎聲就知道。」
我驚訝地看他:「你什麼時候也懂這個了?」
家明有些不好意思:「上次聽你說過之後,就去圖書館借了幾本書來看。」
曉彤在旁邊笑起來:「兩個飛機迷終於找到知音了!」
芷晴好奇地問:「你們怎麼能分辨得這麼清楚?」
我解釋道:「波音系列的引擎聲比較低沉,空中巴士的比較尖銳。聽多了就自然能分出來。」
家明補充說:「而且啟德機場的起降路線固定,看飛機的角度也能判斷型號。」
曉彤誇張地嘆氣:「完了完了,我們中間出了兩個飛機專家。」
大家笑作一團,海風將我們的笑聲帶向遠方。
我們聊起中學五年的點點滴滴,從中一開學日第一次見面,到中三那年一起在科學實驗室闖禍。啤酒罐在我們手中傳遞,每個人都只敢小口地嚐,但那種共飲的感覺卻讓氣氛變得更加親密。
「還記得中四那年,我們四個一起代表學校參加辯論比賽嗎?」家明突然說。
曉彤立刻接口:「當然記得!題目是『啟德機場應該搬遷』,我們還為此吵了一架。」
芷晴微笑:「我那時候堅持說機場噪音污染太嚴重,應該搬走。」
我有點不好意思:「我就拼命反對,說機場是香港的象徵,不能搬。」
家明看著我們:「最後我們輸了比賽,但贏了友誼。」
曉彤舉起啤酒罐:「為輸掉的辯論比賽乾杯!」
我們再次碰杯,這次每個人都多喝了一小口。
夜色漸深,維港兩岸的燈火越發璀璨。芷晴看著手中的啤酒罐,輕聲說:「其實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環遊世界。對我來說,每年跟家人出國旅行就足夠了。我最大的夢想,就是將來有個溫馨的家庭,做個好妻子、好母親。」
這番話讓我們都安靜下來。在我們印象中,芷晴總是那個成績優異、氣質出眾的女生,沒想到她的夢想如此簡單純粹。
家明看著她,眼神溫柔:「這樣很好啊。平淡才是真幸福。」
曉彤卻說:「我還想看看世界有多大呢!不過首先得賺夠錢,帶阿媽搬出唐樓。」
我望著來往的船舶,突然說:「我修飛機的時候,會想起你們。想像也許有一天,我修的飛機正好載著你們中的誰,飛向某個地方。」
這時,一架老舊的DC-10貨機起飛,發出聲嘶力竭的引擎聲。我們不約而同地抬頭,看著那架被業內稱為「災難之星」的飛機艱難爬升。我心裡默默希望不要有什麼不幸的事情發生。
曉彤突然說:「我們來許願吧!把願望告訴大海,讓海浪帶它們去該去的地方。」
我們都覺得這個主意很好,於是並排站在碼頭邊,面對著維多利亞港。
家明第一個說:「我希望能夠考上大學,讓父母過上好日子。」
芷晴接著說:「我希望所有人都平安快樂。」
曉彤大聲說:「我要賺很多錢,讓家人過上好生活!」
輪到我時,我想了想:「我希望我們永遠是好朋友。」
我們相視而笑,將手中的啤酒輕輕灑入海中,象徵著將願望交給大海。啤酒罐很快就見底了,但大部分其實都貢獻給了維港。曉彤說得對,這苦澀的滋味實在不是我們這個年紀能欣賞的。幸好我準備了汽水,大家開心地喝起來,彷彿又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
家明小心地拿出他的理光相機:「我們拍張照吧!這卷菲林還剩最後幾張。」
我們四個擠在一起,背後是啟德機場的燈火通明。家明設置好自拍計時器,快步跑回我們身邊。閃光燈亮起的瞬間,又一架飛機低空掠過,但我們沒有像往常那樣抬頭望去。
「過幾天把菲林都拍完後,我會到照相館沖印,每人一張給大家。」家明寶貝地檢查著相機,那確實是他的珍藏之物。
照片沖洗出來後,果然如預料般曝光不足——昏暗的碼頭背景下,只能勉強辨認出四個模糊的人影,背後的機場燈光化成一團團暈開的光斑。但這張失敗的照片,卻成為我們青春最真實的寫照:朦朧,美好,卻又無法重現。
「好了,真的夜了!大家都回家吧,否則又要被家人罵了。」我看著手錶,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們收拾好空罐子,沿著海濱長廊慢慢走回土瓜灣。飛機引擎聲在我們身後漸漸遠去,路燈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明天過後,我們的人生將會走向不同的方向,但至少今夜,我們還擁有彼此。
在岔路口分手時,我們像往常一樣道別:
「明天見!」
「放榜日加油!」
「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還是好朋友!」
我看著他們三個遠去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不捨。抬頭望去,又一架飛機正準備降落,機翼上的燈光在夜空中閃爍,像不滅的星辰。
回到家中,我將那張曝光不足的照片小心地夾在日記本裡。飛機引擎聲透過窗戶傳進來,但我第一次覺得這聲音如此親切,彷彿是青春歲月的背景音樂,記錄著我們的成長與夢想。
那一夜,我夢見自己成為飛機維修員,而家明、芷晴和曉彤正好乘坐我檢修過的航班,飛向廣闊的世界。夢醒時分,窗外傳來早班機的引擎聲,我知道,新的一天開始了。
夜航機的轟鳴聲逐漸遠去,啤酒罐散落一地,在月光下閃著微光。啟德機場依然忙碌起降,而土瓜灣的少年們,即將迎來人生的第一次重大轉折。那張曝光過度的照片,後來成為我們青春最珍貴的見證——雖然模糊不清,卻記錄了最真實的瞬間。